暗流

当晚，沈青柚的公寓。

江妄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但沈青柚不在。茶几上摊着合同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档综艺的招商方案页面。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外卖，盒盖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

"微波炉转三分钟。只有青菜，你姐今天懒得买菜。吃完洗碗。——沈"

江妄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沈青柚的字很潦草，写"沈"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不耐烦的尾巴。但她每一张便利贴都写得一模一样——交代步骤，解释原因，叮嘱洗碗，最后签上那个拖长尾巴的"沈"。

他把外卖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亮了他脸上那道还没消退的红痕。他抬手擦了擦，然后面无表情地等着"叮"的一声。

他不知道的是——

学校论坛上，一个匿名帖正在被快速顶到首页。

标题很短：

"转学生那些事"

正文不长，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片：

"理实（2）班新来的那个转学生，从圣玛利亚空降的。圣玛利亚一年学费十几万，他放着私立不读转到我们这儿来，你们不觉得奇怪？

我有个初中同学在圣玛利亚读的高中，帮我查了一下。这个江妄，高二下学期被学校通报批评过。不是迟到早退那种——是对同校女生造成人身伤害，记过处分。具体做了什么通报上没写，你们自己品。

一个被私立学校处分过的转学生，学期中途空降实验班，手续还是校长特批的。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圣玛利亚高中德育处的通报批评，落款时间去年六月份，上面隐约能看清：该生因个人纠纷导致同校同学受伤，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通报批评处分一次。

发帖时间：21:47。

彼时江妄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楼。

赵景航坐在床上刷手机，拇指划了两下，停住了。他盯着那张模糊的通报批评看了很久。

"……操。"

旁边的室友探过头来："怎么了航哥？"

"没什么。"

赵景航截了图，关掉手机，仰面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他想起傍晚操场上江妄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漠然，像一个把所有情绪都吸进去的黑洞。但如果帖子上说的是真的，那种眼神就不是漠然，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他重新打开手机，把截图发到篮球队群聊。

"你们看看这个。今天操场上那个转学生。"

群里很快炸了。

"卧槽？对女生动手？"

"这也太恶心了吧"

"这种人也能进实验班？"

"航哥你当时就该让我们揍他"

赵景航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他回复：

"不急。帖子已经火了，明天全校都会知道。"

第二天早上。

江妄走进校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有人在看他——是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不遮不掩，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种还没定罪就已经宣判的审视。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上楼梯。一路上那些目光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回一次头。

推开教室门。

班里的声音在他出现的瞬间低了几度。前排那个昨天还偷偷看他、在草稿纸上写字的马尾女生，此刻低着头假装看书。后排几个昨天数学课上为他惊叹的男生正交头接耳，看到他进来立刻停下了。

只有一个目光没有变。

林知远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翻他的《竞赛物理》。

江妄走过去，坐下。

"有人在学校论坛上发了帖子。"林知远说，声音很轻，没有转头看他，"说你高二在圣玛利亚被通报批评，跟女生有关。现在整个年级都在传。"

江妄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的手没有停。

"嗯。"

"嗯？"林知远终于转过头来，隔着黑框眼镜看他，"你就一个'嗯'？"

"不然呢。"

林知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不是审视，更像在解一道特别奇怪的物理题——所有已知条件都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但实验结果就摆在面前。

"帖子说的——"

"帖子说的不重要。"江妄翻开课本，在页眉写下日期。字迹和昨天一模一样，端正、钝重，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重新转向他的《竞赛物理》。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实验班的体育课和普通班不一样——大部分人请假在教室刷题，真正去操场的只有十来个人。江妄去了，他不想一个人待在教室里面对那些目光。

但操场上也有操场上的人。

赵景航的班级正好也在上体育课。他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周围聚着七八个男生，看到江妄出现在跑道上，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哟，这不是实验班的转学生吗？"赵景航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帖子看了没？圣玛利亚的处分哥，对女生动手的那种，也配待在一中？"

篮球场上的笑声像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江妄没有停，继续沿着跑道走，步速不变。

"不说话？"赵景航把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处分哥，你对那女生做了什么啊？打人家了？还是更过分的事？说来听听嘛——"

江妄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赵景航的方向。那个眼神让赵景航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和昨天傍晚一模一样的眼神——不愤怒，不激动，只是平静地、精确地锁定了一个目标。

"赵景航！"体育老师从器材室出来，吹了一声哨子，"你们班集合了！"

赵景航顺势转开目光，朝操场另一边走去。经过江妄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等着。这事没完。"

江妄没有回答。他继续沿着跑道走。操场上空的云层很厚，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即将入冬的凉意。手腕上那道刮痕已经快消失了，但袖口下面又多了一道新的——刚才在教室拿课本时，指甲不自知地掐进去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郑文钊把江妄叫到了办公室。

德育处的副处长也在。中年男人，姓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那个匿名帖。

"江妄同学，坐吧。"郑文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平时更和缓，这反而让人不安。

江妄坐下。

"学校论坛上的帖子，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郑文钊说，"德育处接到了一些学生和家长的反映，要求学校核实情况。吴老师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帖子里说的通报批评，是不是真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江妄沉默了几秒钟。

"是真的。"

郑文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吴副处长正要开口——

"但事实和帖子里说的不是一回事。"江妄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我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

吴副处长推了推眼镜："那通报批评上写的是——"

"有个女生在楼梯间拦住我。"江妄说，"她说了一些话。我拒绝了。她情绪很激动，后退的时候踩空了，摔了两级台阶。我伸手拉住她，但没能完全拉住，她的脚崴了。"

他顿了顿。

"当时正好有老师经过，看见她坐在地上哭，我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臂。那个画面看上去确实不太好看。"

"然后呢？"郑文钊问。

"她怕她爸妈知道她来找我。"江妄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她家管她很严，不允许早恋。如果被她爸妈知道她主动去找一个男生表白——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会被转学。所以她跟她爸妈说，是我纠缠她。"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很长的沉默。

"她爸妈找到了学校。"江妄继续说，"她家也是圣玛利亚的校董之一。事情闹到了校领导那里。她坚持说是我找她，我坚持说不是我。两边都没有证据。最后学校给了一个通报批评——理由是'因个人纠纷导致同学受伤'。没有记过，没有留校察看，只是通报批评。"

"这算什么？"吴副处长皱了皱眉，"如果你们各执一词，学校为什么只处分你？"

"因为她是女生，脚确实伤了。"江妄说，"而且她爸是校董。学校需要一个说法来给她父母交代。我也需要一个说法来让整件事翻篇，而不是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我爸的律师当时已经在起草诉状了。"

吴副处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郑文钊倒是听懂了。两边都是有背景的家庭，女生受伤是事实，各执一词也是事实。学校夹在中间，给一个不痛不痒的通报批评，既能让女生的家长觉得"学校处理了"，又不至于对江妄造成实质性影响——通报批评不入档案，毕了业就没人记得。

这是一笔烂账，谁都说不清。

"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郑文钊问。

"不知道。"江妄说，"高二结束后她就转学了。去了哪里，我没问。"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片，贴在玻璃窗上，又被风卷走。

郑文钊看着江妄。这个学生从一开始就让人捉摸不透，此刻依然让人捉摸不透——他在陈述一件足以毁掉他名声的事，语气却像在做一道无伤大雅的选择题。不委屈，不愤怒，不辩解。只是陈述。

"你说的这些，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江妄站起来，"那个女生不可能为我作证。她连承认那天是她主动找我都不敢。所以这就是一笔烂账——你们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我不在乎。"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文钊叫住了他。

"江妄。"

江妄回过头。

郑文钊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安慰，鼓励，或者只是让他知道有人相信他。但对上那双眼睛，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到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

"没事。去吧。"

江妄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林知远正靠在窗边翻那本《竞赛物理》，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谈完了？"

"嗯。"

"那回去吧。下节化学课，你笔记还没补全吧？我抄了一份，放你桌上了。"

江妄看了他一眼。

"谢谢。"

"不用。"林知远合上书，和他并肩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对了，论坛上那个帖子，我已经举报了。理由是'未经核实的信息'。估计明天会被删。"

江妄的脚步停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你没问我帖子上写的是什么。"林知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一个真正做了那些事的人，不会连问都不问。"

江妄沉默了两秒。然后极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

"什么还行？"

"牛奶。还行。"

林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推了推眼镜，推开教室的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