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二张恃宠，神龙风雷

久视、长安年间，神都洛阳。武曌年近八旬，经年执掌万机，精力大不如前，不再日日临朝听政，很多时候居于长生殿休养。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借着侍奉女皇的机会，出入宫禁，日渐得宠。

世人唤张昌宗为六郎，张易之为五郎。二人容貌秀美，善于承欢，懂得顺着女皇心意说话，常常陪着她宴饮赋诗，召集文人在宫中编修诗文，一时风光无两。起初，他们只在内廷侍奉，可权势这东西，一旦沾染上，欲望便会不停滋长。

张氏兄弟的亲族借着他们的声势在外横行霸道，强占田宅，欺压百姓。地方官上奏弹劾，状纸送进宫中，大多被二张拦下，或者他们在女皇面前巧言辩解，最后往往不了了之。朝臣心中积了一肚子不满，却又忌惮女皇护着二人，不敢轻易发难。

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心里同样忌惮二张。他们清楚，女皇年事已高，神志时清时昏，万一哪天二张谗言蛊惑，储位之事再生波澜，多年的筹谋或许一朝倾覆。

有一回，太子李显的长子李重润，还有永泰郡主，也就是李显的女儿，私下闲谈，非议张易之兄弟随意出入宫闱，干预内廷。话传了出去，落到二张耳中。他们立刻进宫，添油加醋禀报武曌。

武曌听闻，勃然大怒。她晚年最忌讳旁人非议身边近侍，更怕有人借着攻讦二张动摇朝局。一纸敕令下达，李重润、永泰郡主以及郡主的夫婿武延基，全部被赐死。

消息传出，朝野震骇。

李重润本是李显嫡长子，是将来有望接续储位的人，只因几句私语便丢了性命。李显痛失骨肉，可他身为太子，不敢表露半分怨色，只能把悲苦死死压在心底。这件事，也让朝臣更加认定，只要二张还在女皇身侧，所有人的性命都悬在一线，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狄仁杰早已故去，没能亲眼等到大局落定。朝中剩下一批忠于李唐的老臣，以宰相张柬之为首。张柬之是狄仁杰生前极力举荐给女皇的人，年纪虽老，心志极坚。他暗中联络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几人悄悄定下主意：若女皇一旦病重，二张挟制宫禁，后患无穷，必须动手除去张氏兄弟，拥戴太子复位，恢复李唐社稷。

他们没有打算加害女皇。计划很清楚——诛二张，清君侧，请女皇传位于太子，尊她为太上皇，保全她的尊荣。

张柬之借着整顿羽林卫的机会，把自己信得过的人安插进北衙禁军，掌握了皇宫宿卫的兵权。他一步步布局，联络羽林将领，又悄悄知会太子李显。李显心中害怕，迟疑再三，最终应允。

长安四年冬，武曌卧病长生殿，病势缠绵，很少接见大臣，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守在殿内，外人难以见到女皇。宫城内外流言四起，都说二张打算趁女皇病重，图谋不轨。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风雷蓄满神都。

天色未明，张柬之、桓彦范、敬晖等人率领羽林军士，从玄武门入宫。兵甲鲜明，脚步声踏破清晨的寂静。他们先在迎仙宫廊庑捉住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猝不及防，还来不及呼救，便被军士斩杀。鲜血溅落在廊下的青石地砖上。

清掉二张，众人带兵直扑长生殿，把殿门围起。

殿内的武曌听到外面喧哗，强撑病体坐起，掀开帐幔，目光扫过甲胄林立的武士，沉声问道：“是谁作乱？”

张柬之上前叩拜，声音沉稳：“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事机泄露，故而不预先奏闻。兵甲入宫，罪该万死。”

武曌的视线转向站在人群后的李显。她看着这个自己立了又废、召回来再立的儿子，缓缓开口：“是你吗？既然已经杀了，你可以回东宫去了。”

李显心头震颤，一时说不出话。桓彦范上前一步，叩首坚持：“太子岂能再回东宫！昔日天皇将太子托付陛下，如今太子年岁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殿内一片沉寂。武士持戈而立，寒光隐隐。武曌环顾这些熟悉的面孔，都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她知道大势已去，再争执，只会徒生流血。她沉默许久，缓缓点了头。

大局已定。

第二天，武曌下制，命太子监国。又过一日，正式传位。神龙革命，尘埃落定。

李显重登帝位，便是唐中宗。大唐国号恢复，百官、旗帜、服色、官制，一一回归旧制。武周时代，就此落幕。

武曌迁居上阳宫。李显率文武百官到上阳宫朝见，尊她为则天大圣皇帝。名号还留着，供养依旧丰厚，锦衣玉食，侍女环绕，只是再也没有批阅奏章、号令天下的权柄。

上阳宫清幽，远离紫宸殿的喧嚣。曾经号令九州、站在万象神宫金凤之下的女帝，如今成了幽居深宫的太上皇。她不再精心梳妆，不再刻意维持帝王威仪，日渐憔悴。李显每隔十日，便带着群臣来问安。母子相见，言语不多，过往几十年的爱恨、猜忌、权争，都藏在沉默里面。

有人劝中宗，说武氏诸王终究是隐患，应当削夺他们的权位。李显记着当年明堂铁券的誓约，加上韦后、安乐公主已经生出新的野心，朝堂又有新的纠葛，武三思等人依旧在朝中做官。

武曌在上阳宫里，安静看着外面的风云再起。大周覆灭了，可她这一生，已经刻进史书。她是才人，是尼僧，是皇后，是二圣，是大周圣神皇帝，最后是大唐的则天大圣皇帝。

冬去春来，上阳宫的梅花开了又落。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日不多了。一生波澜万丈，功过是非，将来自有后人评说，不是她能左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