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房陵归龙，诸位重定

圣历元年，神都洛阳暮春，御苑牡丹开得如云堆锦。朝堂之上关于储君的争论，如同藏在繁花底下的暗流，一刻不曾停息。

武承嗣、武三思依旧不肯放弃。他们结交朝臣，不断在武曌面前进言，反复提起“国当传武，不可归李”。不少依附武氏的官员跟着附和，奏章一封封送入宫中，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

武曌心中烦扰，连日寝食难安。狄仁杰看在眼里，寻了一个没有旁人的时机，再次从容进言。

“陛下在房州还有一子，庐陵王李显。当初他一时失言获罪，幽禁多年，并无大恶。天下百姓心念李唐，若迎回庐陵王，立为储贰，四海归心，边境也可少生祸乱。”

武曌沉默，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她不是忘了李显，只是当年废他之时，言辞决绝，这么多年把他放在房州，隔绝在朝堂之外，如同弃子。她怕一旦召回，武氏诸王心生怨怼，朝堂立刻撕裂。

狄仁杰继续说道：“此举不是为李唐，是为陛下身后千秋安稳。皇嗣李旦久居东宫，常年惊惧，身心耗损，早已不堪储位重压。庐陵王是陛下亲子，召回之后，母子相认，天下知道陛下无私，民心自会安定。”

这番话反复在武曌心头盘旋。她夜里辗转难眠，又召来其他信任的大臣征询意见。宰相王方庆、王及善也都委婉支持狄仁杰的说法。

这天，武曌故意对狄仁杰说：“朕昨夜做了一梦，一只大鹦鹉，两翼都折断了，不知是何征兆。”

狄仁杰立刻叩首，应声作答：“武者，陛下之姓；两翼，便是陛下的两个儿子。两翼折，便是二子遭幽禁。陛下若启用二子，鹦鹉双翼复振，便可翱翔。”

梦境本是虚话，却恰好戳中她心底的顾虑。武曌长长一叹，心中的天平，渐渐偏向召回李显。

为了稳妥，她没有声张，暗中派遣使者前往房州，接庐陵王李显和韦氏一家返回神都。

消息传到房州的时候，李显正在院中枯坐。多年幽禁的日子，日日活在惶恐之中，只要有朝廷使者到来，他便以为是赐死的旨意，好几次想要自尽。听说女皇召他回洛阳，他惊疑不定，迟迟不敢动身，直到使者再三说明，才带着韦后和孩子们登车。

一路向东，车轱辘碾过漫长驿道。曾经意气又莽撞的帝王，经过多年磨难，锐气磨去大半，眼底只剩下谨小慎微。

车驾抵达洛阳，武曌为了保密，把李显一家人先藏在宫中，不叫外人知晓。随后单独召狄仁杰入殿。狄仁杰入内，看见李显站在帘后，一时错愕。

武曌望着狄仁杰，笑着说：“还卿储君。”

李显从帘内走出，狄仁杰又惊又喜，当即下拜。久别母子相见，场面安静。李显跪拜母后，言语恭顺，再也没有当年那句“以天下与韦玄贞”的狂傲。

消息很快传开，朝野震动。武承嗣、武三思得知庐陵王归来，满心期盼落空，郁郁难平。依附武氏的人一片惶然，而心底向着李唐的大臣暗自欣慰。

武曌为了平衡局面，并没有马上下诏立李显为太子。她先对外宣告庐陵王还朝，让他参与朝会，熟悉朝堂政务，同时安抚武氏诸王，加封厚赏，稳住武家的势力。她要的不是一边倒，是李、武两家能够共存，不要在她离世之后，互相屠杀。

为此，她召集李显、李旦、太平公主和武攸暨、武三思、武承嗣等人，在明堂之内立下誓约，祭告天地，写在铁券之上，藏于史馆，约定将来李武两族不得互相加害。

可武曌心里也清楚，一纸铁券，只能约束君子，约束不了权欲。

皇嗣李旦得知兄长归来，主动上表，再三辞让储位。这些年身居皇嗣之位，他见过丽景门的冤狱，见过兄弟接连遭祸，日日如踩薄冰，早就厌倦了这份悬在头顶的凶险尊荣，情愿把储君之位还给李显。

圣历元年九月，武曌正式颁诏，复立庐陵王李显为皇太子。

诏书颁下那天，万象神宫前钟乐响起。百姓听闻储君重归李氏，很多人悄悄在街巷互相传告，压在心底多年的期待，又活了过来。

立了太子之后，武曌依旧没有放权。大周的国号不变，她仍然是大周皇帝，朝堂政令，生杀赏罚，最终决定权依旧握在她手中。李显虽为太子，行事格外小心，凡事不轻易出头，朝议大多缄默，一切遵从女皇旨意。

边境战事仍在持续。突厥默啜可汗发兵南下，攻打河北各州，扬言“我突厥本是帮李家的，武家的天下，我不认”。武曌任命太子李显为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募兵出征。

往日募兵，久久无人响应。可消息传出，太子挂帅，百姓争相投军，短短几日，募得数万兵士。

这件事让武曌看得明白，民心所向，终究难强改。军队愿意追随的，是李唐的储君，不是武氏的诸王。

大军开拔，她站在洛阳城头目送兵马远行。秋风卷起旗帜，猎猎作响。她开创了大周，登上帝位，可到最后，兜兜转转，储位还是回到了儿子李显手中。

狄仁杰站在她身侧，静静陪着。他知道，女皇做出这个抉择，已经放下了把江山永久留在武氏手中的念想。

只是岁月不饶人。武曌年纪越来越大，精力日渐衰减，常常懒于早起临朝。晚年的她，开始宠信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张年轻貌美，侍奉在宫中，时常在女皇耳边进言，渐渐插手宫中和朝堂的人事，又生出新的风波。

朝臣看着女皇年高，都暗自忧虑。太子虽然定了，可二张恃宠干政，将来会生出何等变数，无人能够预料。

夕阳落在洛阳的城阙上，金辉漫过宫墙。储位已定，可距离尘埃落定，还有最后一段风雨路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