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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谈心

新还珠之一纸昭盈

第二天一早,季朝盈写了一封信。

她没有写太多,只说自己平安入了宫,小燕子和紫薇都很好,让家里放心。信末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加了一行字——“娘,关于我的身世,我有些话想问你,等我回去,我们细细聊。”

她把信封好,托沈家商号的熟人递出去。信走得很慢,从京城到徽州,至少要十天。尔泰恰好路过,听见这话,主动提了一句:“若是信要送出宫,若是遇到关卡盘查,有难处可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班杰明也搭腔:“要是需要捎些小东西一并送出去,我也能帮忙留意。”

季朝盈向二人微微道谢。

消息在宫里传得很快。

没两天,令妃娘娘便来了漱芳斋。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旗装,面容温婉,进门先看了看紫薇,又看了看季朝盈,目光里带着打量,更多的是好奇。

“这就是季姐姐的女儿?”令妃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眉眼像。当年季姐姐在宫里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最出挑。”

先前听过永琪类似的话,此刻再被令妃说出口,季朝盈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低头行了个礼。

令妃摆了摆手,让她不必拘束。她喝了一口茶,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娘在宫里那会儿,跟我和愉妃关系都好。她性子爽利,爱说爱笑,宫里的人都喜欢她。后来南巡出了事,我们都以为她没了,哭了好几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季朝盈一眼,笑容收了收:“如今看到你,倒像是她又回来了似的。”

季朝盈攥着茶杯,低声问:“娘娘,我娘当年……在宫里过得好吗?”

令妃沉默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海棠,声音淡淡的:“宫里的日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你娘那个人,心里装不住事,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冷着脸,从来不会藏着掖着。这样的人在宫里,容易得罪人,可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季朝盈面前,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你刚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找我。你娘不在了,我们这些旧人,照应你是应该的。”

季朝盈心里一暖,低头行了个大礼。

令妃走了之后,小燕子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令妃娘娘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娘的事。”季朝盈坐回椅子上,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玉兰,声音淡淡的,“说她爱笑,性子爽利,不会藏着掖着。”

小燕子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不就是你嘛。”

季朝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笑,没接话。

傍晚,她一个人走到漱芳斋后面的小院子里,坐在石凳上发呆。夕阳把宫墙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几只雀鸟从檐角飞过,鸣声细碎。

她想起谢昭珩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句话映入眼帘——“有事托人递话出来,我在。”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孤身一人,靠替人抄书换银度日。不知此刻的他,是不是又熬着夜色伏案落笔,是不是还会习惯性走到空荡荡的绣坊巷口。

深宫荣华万千,可她此刻心底牵肠挂肚的,却是宫外那个清贫守诺、静待她归的少年。

季朝盈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宫墙出神。她想,等她弄清楚这一切,等她从宫里出去,她一定要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不是一点点,是翻来覆去、夜夜不休的思念。

她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紫薇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小燕子说你没吃晚饭。”

“吃不下。”

紫薇把点心碟子放在石桌上,也不劝她,就安安静静地陪她坐着。过了好一会儿,紫薇忽然开口:“朝盈,你怕吗?”

季朝盈偏头看她。

紫薇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声音轻轻的:“我进宫这么久,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的月亮,会觉得害怕。怕这里的规矩,怕这里的人心。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进宫是为了我娘。你不一样,你进宫是一场意外,因为我们的事情把你身世暴露了,也不知对你来说是福是祸。”

她转过头来,看着季朝盈,认真地说:“可不管为什么,既然来了,就别怕。你娘当年能从宫里逃出去,你身上流着她的血,比她当年还厉害呢。”

季朝盈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了。她拿起碟子里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咽下去之后,心口果然没那么堵了。

“紫薇。”她说。

“嗯?”

“你会不会怪我?”

紫薇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怪你干什么?长辈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反而要高兴呢,你居然真的是我亲妹妹,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季朝盈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紫薇放在膝盖上的手。紫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反手握回来。

两个姑娘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吃桂花糕。远处漱芳斋的廊下,小燕子趴在栏杆上朝这边张望,见她们手拉着手,咧嘴一笑,转身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床薄毯跑出来。

“晚上凉,披着!”

薄毯兜头盖下来,把季朝盈和紫薇裹了个严严实实。小燕子自己也钻进来,三个人挤在一条毯子下面,肩膀挨着肩膀,跟当初在大杂院正屋那张床上挤着睡的时候一模一样。

院门口,永琪和班杰明相视一笑,轻轻替她们把院边的竹帘放低一些,挡住傍晚的凉风。

宫墙很高,宫规很严,前路还不清楚。可此刻坐在这方小院里,身边有姐妹相伴,季朝盈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信到徽州要十天,苏婉回信再十天。

二十天。她等得起。

只是宫墙内外,两处牵挂,今夜有人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