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季朝盈和紫薇坐在院里的石桌旁看新画的绣样。
小燕子非要凑热闹,拿了根绣花针胡乱扎了两下,线缠成了一团,正急得直嚷嚷。
太监尖细的嗓子响起来:

“皇上驾到——”
听到动静,小燕子猛地弹起来,手一抖,针线筐差点掀翻在地上。
紫薇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季朝盈也跟着起身,不动声色地退到小燕子身后半步,垂眼低头。
皇上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几个随侍的太监。他今天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摆手让小燕子不用多礼。

“朕路过,进来看看你们。”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燕子,你那《礼运大同篇》唱得不错,朕今日还让人在御花园里唱了一遍。”
小燕子嘿嘿笑着凑上去。

“皇阿玛,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抄了?”
皇上瞪了她一眼。

“你想得美。”
紫薇在旁边抿嘴笑。皇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小燕子身后那个人身上。
季朝盈正低着头站在小燕子身后,穿着一身素净衣裳,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
皇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你那个大杂院的小姐妹?”
小燕子见状,一把拉起季朝盈的袖子,把她拽到前面。

“是啊皇阿玛,这就是朝盈!她可厉害了,她——”
皇上听得脑仁嗡嗡作响,立刻抬起手打断她。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
小燕子硬生生憋住话,撇了撇嘴。
皇上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我看呐,你的每个姐妹,在你心里都厉害的不得了。之前紫薇是这样,现在这个季朝盈也是这样。”
小燕子一听,顿时急了,不服气地挺起胸膛。

“皇阿玛你可别不信!朝盈可不仅会弹琴绣花,她功夫比我还厉害呢!”
话里的自豪劲儿满的都快溢出来了,皇上被小燕子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好!那就让朕好好看看,你这姐妹的功夫有多厉害。”
小燕子兴奋地拍了下季朝盈的肩膀,一脸期待。

“朝盈,快上!给皇阿玛看看你的真本事!”
季朝盈也不推辞,心里反倒乐开了花。
这可是乾隆爷!能在御前表演,以后说出去够吹一辈子的了。更何况,她对自己的身手可是相当有自信。
她往前走了一步,干脆利落地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那民女就献丑了。请皇上赐个靶子。”

皇上挑了挑眉,转头吩咐随侍太监。

“去,把树上那个鸟笼摘下来,挂到院墙那边去。”
太监赶紧照办。鸟笼挂在几十步开外的院墙上,看着就小。
季朝盈四下看了一眼,顺手从旁边柳树上折了一截两尺来长的细枝条,在手里掂了掂。
小燕子凑过去,看着那根软绵绵的柳条,有些怀疑。

“朝盈,你就拿根树枝啊?这能行吗?”
季朝盈笑了笑。
“足够了。借你头上的发簪用一下。”

小燕子一愣,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递过去。
季朝盈接过银簪,指尖一弹,银簪“叮”的一声钉进了几步外的木柱上。
“打鸟笼太没意思,我打这个。”

话音刚落,她眼神一凛,脚尖猛地一点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没等众人看清动作,她借着一旁石桌的力道凌空跃起,手腕猛地一抖。
那根细软的柳条带着破空之声直飞出去,“啪”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抽在钉入木柱的银簪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木柱一颤,银簪被抽出,在半空中翻了个圈。
季朝盈落地一个轻巧的翻滚卸去冲力,刚好停在木柱前,伸手稳稳将落下的银簪接在掌心,转身单膝跪地,将银簪和柳条奉上。
“民女失礼,皇上受惊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皇上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没放下来。
小燕子激动得直跺脚,扯着皇上的袖子。

“皇阿玛!您看见没!是不是特别厉害!”
皇上放下茶盏,看着季朝盈,眼底的惊讶彻底化作了大笑。

“好!好俊的功夫!朕的御前侍卫里,也挑不出几个这么利落的!”
皇上笑罢,目光再次落到季朝盈身上。

“功夫确实俊。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瞧瞧。”
季朝盈依言直起身,缓缓抬起头,迎上皇上的视线。
看清她面容的瞬间,皇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小燕子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紫薇已经脸色大变,一把拉着她跪了下去。

“皇阿玛?您怎么了?”
皇上根本没理会小燕子,死死盯着季朝盈的眉眼,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比刚才沉了许多。

“你……是哪里人士?”
季朝盈站在院中,不卑不亢。
“回皇上,民女自幼在徽州长大。”

皇上眉头紧锁,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徽州?那你父亲是谁?”
季朝盈微微垂眸,平静作答。
“民女的父亲,是徽州沈家沈砚辞。”

皇上眉头一皱。

“既然父亲姓沈,你为何姓季?”
面对与皇后一样的问题,季朝盈熟练的吐出那句话。
“回皇上,民女并非沈家亲生,而是自幼被沈家收养。民女随生母姓季。”

皇上听到“随生母姓季”四个字,眼底的震惊再也掩饰不住。他盯着季朝盈,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你生母……名讳是什么?”
廊下刚赶来的永琪几人也察觉到御座这边气氛突变,忍不住面面相觑。
面对皇上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季朝盈没有犹豫。
“回皇上,家母名讳,季令仪。”

“啪”的一声闷响。
皇上猛地拍在扶手上,整个人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季朝盈。
季令仪……十六年前南巡遇刺,她身边的侍卫全死绝了,现场只有一件被血浸透的常服和断裂的玉佩。所有人都回禀说,她绝无生还可能。
永琪和尔康脸色大变。

“皇阿玛,季令仪……可是当年那位季贵妃?”
皇上没有理会,死死看着季朝盈,声音发颤。

“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民女今年十六。”

十六。
皇上身子猛地一晃,被永琪赶紧扶住。
十六年前,他带令仪南巡,途中诊出喜脉。他一直以为,那场刺杀带走了他的爱妃,连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葬身火海或荒野。
没想到,她竟然在那种绝境下,把孩子生了下来!
皇上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季朝盈。

“你养父母……捡到你时,是什么光景?”
季朝盈垂着眼。
“养父母说,捡到我时,生母满身是血。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我生下,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咽气了。”

听到这里,皇上眼底的痛色彻底决堤,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那个娇生惯养的贵妃,在遭遇刺杀、重伤垂危之际,硬生生用命换来了这个孩子。

“朝盈……你母亲当年说,若生了女儿,叫朝盈,愿她一辈子活在光亮里。”
季朝盈愣住了,这个名字的由来,居然是这样的吗。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带着极度的愧疚。

“孩子……朕是你的皇阿玛。”
季朝盈身子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皇上的手。
她脑海里一片混乱,这太不可思议了,她的亲生父亲,居然是皇上吗?
“皇上……这太荒唐了。民女只是个在宫外长大的商户之女。”

皇上看着她防备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

“你和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朕绝不可能认错。”
旁边的小燕子已经听傻了,好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我的天!朝盈,你、你居然也是皇阿玛的亲生女儿?!”
小燕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紫薇。紫薇身子微僵,但很快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复杂。
皇上没有注意到两个女儿的心思,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找回帝王的威严。

“此事事关重大。当年南巡遇刺的真相还未查清,若贸然公开你的身份,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看向季朝盈,语气放缓。

“朕会即刻下旨,说你绣工卓绝,深得朕意。对外便称你是朕一位已故世交的遗孤,朕破格封你为和硕格格,留在宫中伴驾。这样,朕才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
季朝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刻磕头谢恩,而是抬起头,迎上皇上的视线。
“皇阿玛,朝盈领旨,但我有个请求。”

这声“皇阿玛”叫得干脆利落。皇上听得心头一酸,眼眶又热了。

“你说。”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紫薇和小燕子,永远都是我的姐妹,我不想和她们分开。”

这话一出,紫薇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小燕子更是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季朝盈。

“朝盈!这还用说吗?咱们三个永远不分开!”
皇上看着抱在一起的三个姑娘,眼底终于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你们能和睦相处,朕心甚慰。紫薇,小燕子,朝盈刚进宫,规矩上还不熟悉,你们多帮衬着点。”
小燕子拍拍胸脯。

“皇阿玛你放心吧!有我在,谁敢欺负朝盈!”
皇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向季朝盈,语气郑重。

“朕会让人拟旨。就封你为‘朝祯和硕格格’。愿你如你母亲所盼,一生明朗,平安吉祥。今日起,你就住在漱芳斋,缺什么直接找内务府要。”
季朝盈垂首。
“谢皇阿玛。”

皇上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人摆驾回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