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遇
货船沿新安江而下,走了两日。
两日里,季朝盈缩在后舱,白日听船工号子、看两岸青山,夜里枕着宣纸垛打盹。沈管家每日给她送饭,掀帘进来,把食盒搁在她面前,嘴里絮絮叨叨:“大小姐,您何苦呢?码头风大,夜里凉,您这身子骨……”话没说完,又叹口气,把带来的薄毯子往她肩上搭。她仰着脸冲他笑:“沈伯伯,我不冷。”他板着脸瞪她一眼,到底没舍得再说重话。
江面越来越宽,船越来越多,到后来,帆影如云,桅杆如林。她知道,扬州快到了。
第三日午后,船速慢下来。船工开始收帆,喊号子的声音变得短促有力。沈管家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沏的热茶,搁在她面前,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小姐,船到扬州码头了。要换大船北上,得上岸。”他顿了顿,看着她,欲言又止,“码头上人多,您跟紧我,别走散了。”
季朝盈点头:“知道了沈伯伯。”
沈管家看她一眼,明显不信。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是她小时候他给她求的平安符。这些年她早不戴了,他却一直收着。他把红绳递给她:“戴上。码头上人杂,别丢了。”
季朝盈接过来,乖乖系在手腕上。沈管家这才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边又回头:“饿了就说,别忍着。”
船靠了岸。跳板搭上石阶,伙计们开始卸货。季朝盈跟在沈管家身后下了船,一脚踩上扬州码头的石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声喧嚷”。
渔梁坝的码头跟这里比,简直像村口小溪。扬州码头一眼望不到头,石阶从岸边铺出去,层层叠叠,每层都挤满了人。挑夫扛着麻包在人群中穿行,号子声混着船工的吆喝、小贩的叫卖、铜钱的碰撞、马匹的嘶鸣,还有水浪拍岸的闷响。空气里是河鱼的腥气、茶棚的茶香、汗味、墨味、饭菜味,混成一股独属于码头的浊重味道。
季朝盈乖乖跟在沈管家身后,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四处乱转。岸上有茶棚、酒肆、货栈、告示栏。官差立在税关棚下验路引,腰刀泛着湿漉漉的光。卖糖人的老汉蹲在石阶边,草靶子上插满焦黄的糖人。
沈管家回头看她一眼。她立刻收回目光,做出乖巧模样。沈管家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去旁边的茶摊上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塞进她手里。
“先吃着。我去清点货物,您就在这茶棚里坐着,别乱跑。”
季朝盈捧着烧饼,点头如捣蒜。
沈管家还是不放心,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一直到走进货堆里看不见了。
茶棚不大,棚檐滴着昨夜的雨水。她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帷帽压得极低。面前那碗茶热气袅袅,她一口没喝,拿起烧饼啃了两口,眼睛穿过棚檐雨帘,盯着码头边正在装货的沈家货船。
那艘大船泊在最外侧,吃水极深。跳板搭在石阶上,伙计们扛着货箱上上下下。沈管家站在船头,正在跟船老大说什么,花白头发在风里飘。
她盯着那艘船,心里飞快地盘算。等他们装完货,大船启程,她就混在最后一批伙计里上船。沈管家忙着清点,顾不上她。
她起身,想再靠近几步看看跳板的位置。
脚下一滑。
昨夜那场雨,石阶上的青苔吸饱了水,滑得像抹了油。她整个人往前扑,帷帽被风掀翻,滚下石阶。她来不及惊呼,手腕骤然一紧。
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
力道不重,却极准,恰好把她从摔倒的边缘拽回来。她撞进一片青衫里,鼻尖撞上对方肩胛,闻到淡淡的墨香、皂角味,和雨后青草的气息。
她抬头。
细雨后的天光从云缝漏下,落在那张脸上。
眉骨清冷,眼尾狭长,唇薄而淡。青衫洗得发旧,领口浆洗得挺括。他垂眸看她,眼神平静疏离,却在她抬头的瞬间,微微一怔。
季朝盈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张脸。
她盯着他,瞳孔骤缩,呼吸停了。前世图书馆斜对面三张桌子远的那个少年。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她故意放慢脚步的那个人。她给他送过饭、递过水、在他值日时找借口留在教室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直接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她张了张嘴。嘴唇在抖,喉咙里像塞了砂纸。她想叫他名字,可那个她前世在心里念了好几年,抄了无数遍名字此刻堵在舌尖,怎么都吐不出来。
“……”
她什么都没叫出来。
谢昭珩松了手,退后半步。他垂眸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泪,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弯腰,捡起她滚落的帷帽,递还。
动作规矩,目光不越界。
“昨夜下了雨,姑娘小心地滑。”
语气清而淡,不卑不亢,可眼神像在看一个陌路人,不,可不就是个陌路人嘛。
她接过帷帽,手指攥紧帽檐,指节发白。还是没说话,眼泪却没停。
静默片刻,终于还是问出口:“你,可姓沈?”
谢昭珩转身的动作一顿,“在下姓谢,姑娘应是认错人了。”
他没再看她,转身走回茶棚角落那张瘸腿木桌前,坐下,蘸墨,继续低头写字。
桌上摆着几卷抄好的经文、两幅字。代写书信的牌子靠在桌脚边。他在码头等船,顺便摆摊挣几个铜板贴补路费。
季朝盈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码头人声、水声、船号子,全都像隔了一层水。
她认得他。他却不认得她。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她想走过去。她想站在他面前。她想跟他说一句话。什么都行。
“大小姐——”
沈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把她拽住了。她猛地回头。沈管家站在茶棚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花白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催促,有担心,还有一点她熟悉的、拿她没办法的无可奈何。
“大小姐,货装完了,该上船了。走吧。”他朝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指节上有旧茧。
她看着那只手。她从小就被那只手牵着。学走路时是他牵的,过马路时是他牵的,发烧时是他连夜抱上车去城里看大夫的。那双手替她挡过风、遮过雨、从火盆边把她拽开过。那双手从来没有放开过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茶棚角落。谢昭珩还在低头写字。青衫洗得发白,背脊挺直,笔墨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瞬,可能更长。
然后她转身了。
她朝沈管家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沈管家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她开口了。
“沈伯伯。”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码头的喧嚣盖住。可沈管家听见了。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大小姐,您——”
“他在那艘船上。”她说。
沈管家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码头另一侧,一艘破旧的客船正在收跳板。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攥紧手里的帷帽,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定了,“沈伯伯,我要去找他。”
沈管家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说“不可以”,说“老爷夫人会担心”,说“您一个姑娘家不能这样”。可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这辈子见过这种眼神。当年夫人也是这样。说要去做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周围人来人往,吆喝声、号子声、铜钱声,吵得人心慌。他却觉得耳边很静,他知道,他拦不住她,就像她要上船,他也拦不住一样。
“您想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老了几分。
“想好了。”
他没再说话。他抬起手,把她歪掉的帷帽扶正,像小时候那样。然后他把手里那本账册递给她。
“拿着。”他说,“到了京城,找沈家商号。报,我名字。”
她接过账册,抱在怀里,眼眶又红了。
“沈伯伯——”
“去吧。”他别过脸,不再看她,“船要开了。”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她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便跑。
她跑得很快。帷帽又掉了,她没管。布包抱在胸前,账册也抱在胸前,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沈管家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她听见他喊“大小姐”,听见他喊“早点回家”,听见他声音里带了哭腔。她没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客船的跳板正在收。她冲到岸边时,跳板已经离岸半尺。船工看了她一眼,想拦,她已经一脚踏上跳板,借力一蹬,跳上了船头。船身晃了一下,她稳住了。
她扶着船舷,大口喘气。江风灌进嘴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家货船正在解缆,沈管家站在船头,眼镜摘了,一只手攥着船舷,另一只手在眼睛上抹。嘴巴一张一合。
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得懂。他说的是:“平平安安。”
她转回头,把脸埋进袖子里。眼泪把袖口洇湿了一大片。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只知道,她必须走。她已经错过他一辈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艘船开走,却什么也不做。
她做不到。
客船缓缓离岸。扬州码头在身后越来越远,桅杆如林,人声渐消。她靠着船舷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怀里还抱着沈管家塞给她的账册。封面上有他的字迹,是她熟悉的、方方正正的“沈家商号”。账册里夹着一张纸,她抽出来看,是五十两银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更早。也许他早就知道留不住她。
她把银票贴在胸口,哭出了声。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船舱里挤满了人。她低头钻进去,在角落找了个位置。旁边是一个打瞌睡的胖商人,对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缩在角落里,把布包抱紧。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玉坠贴在皮肤上,温温的。账册压在胸口,五十两银票藏在贴身的衣袋里。
船行了大半日。
傍晚时分,江面上起了风。船舱里闷得慌,她钻出来透气。船尾的甲板上没几个人,江风很凉,吹得她头发散乱。她趴在船舷上,看着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
身后有脚步声。
“姑娘。”
她猛地回头。
谢昭珩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热气在江风里散得很快。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几分犹疑,更多的是困惑。
“你的帷帽。”他说,把东西递过来。
她低头看。是她的帷帽。在扬州码头掉的,她没来得及捡。他捡了。
她接过帷帽,手指碰到他的指尖,迅速缩回去。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侧过身,等她说话。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清冷的眉眼。
她张了张嘴。前世今生,她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说。可现在他站在面前,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谢昭珩。”
江风灌进她耳朵。那三个字他说的很淡,像念一句普通的话。可落进她心里,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谢昭珩,和沈昭珩,只差一个字,是他吗?还是只是巧合。
“姑娘名讳?”他问道。
“季朝盈。”
他点点头,没有多余轻轻的表情。像码头边任何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季姑娘。”他淡声道,“江风大,早些回舱。”
他说完转身走了。青衫消失在船舱拐角。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帷帽。帷帽上沾着扬州码头的青苔泥,干在边缘,变成一小块浅浅的绿。手腕上的红绳被风吹起来在腕骨上,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追了两步:“谢昭珩——”
他停下来,回头。
“你去哪儿?”
“京城。”
“赶考?”
“嗯。”
她心跳如鼓:“我也去京城。”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他以为她只是搭船的路人。一个同路的陌生人。
“那便同路。”他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深处。江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可她笑了。
同路。
他说,同路。
她攥紧帷帽,转身走回船舱。路过他刚才站的位置,她停了一下。船舷的木栏杆上放着一小叠纸,是他刚才拿来的。纸上写了两个字,墨迹未干——
“朝盈”。
她盯着那两个字,他为什么写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是他?
她站在那里,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和沈管家的账册放在一起。
江风还在吹,夕阳还在烧,她站在船尾的甲板上,一个人。
前面路还很长。京城还远。她不知道沈管家回去怎么跟爹娘交代,不知道沈昭远追上来会气成什么样,不知道苏婉会不会哭。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找到他了。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管。她笑了,嘴角翘起来,藏都藏不住。手腕上那根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玉坠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