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出逃
渔梁坝码头人声喧嚷。
正午日头白晃晃地照着,新安江水泛着碎银似的光。货船挤满埠头,桅杆交错如林,船工号子一声接一声。沈家北上的三艘货船泊在最外侧,船身满载徽墨、宣纸、茶叶,吃水极深。跳板搭在石阶上,伙计们扛着货箱上上下下,汗湿的号衣贴着背脊。
季朝盈站在码头边的茶棚下,假装低头喝茶,眼睛却穿过棚檐往外瞟。沈家货船正在装最后几箱货,跳板上人来人往。沈管事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正跟船老大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灰的靛蓝短褐,袖口挽得利落,露出小臂上两道旧年烫疤。那是多年前他替沈砚辞挡了一盏滚烫茶水留下的。
她攥了攥手里的布包。布包里就两件换洗衣裳、一壶水、几块干粮,还有一把短匕首。那是沈昭远教她防身用的,她从不离身。
沈管事还在船头忙着。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碗,低着头混进了搬货的伙计堆里。她身形利落,脚步轻得像猫。一身素色窄袖短襦,下系深青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着,利索得像码头上跑惯了的采茶女。她七八岁起就跟着沈昭远扎马步、练拳脚、学短打。苏婉从不拦着,甚至特意请了师傅来教。沈砚辞有时看着女儿在院子里挥汗如雨,欲言又止。苏婉只说了一句:“她得学会护住自己。”沈砚辞便不再说什么。
此刻她身形一闪,便没入了货箱的阴影里。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猫着腰钻进后舱。舱里堆满宣纸,她缩进两摞纸垛之间的缝隙里,刚把布包抱紧,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布帘被猛地掀开。
沈管事站在帘外。花白眉毛拧成一团,脸色沉得能滴水。他身后跟着个提灯的小厮,灯没点,嘴倒是张得老大。
“大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季朝盈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抬起头,把心一横。
“沈伯伯,我要跟着商队去京城。”
她不躲,不藏,眼里亮得惊人,声音清清脆脆,像掷在石阶上的铜板。
沈管事倒抽一口凉气,一步跨进来,压低了声音:“绝对不行!老爷夫人若是知晓,必定不会同意的。您听话,快随我下船,我这就安排人送你回府去。”
他伸手便要引她上岸。季朝盈侧身一避,后背抵住纸垛,不肯挪动半步。沈管事这一抓落了空,手指头都没碰着她衣角边。他这才想起来,这姑娘是沈昭远手把手教出来的。别看她细胳膊细腿,真动起手来,他这把老骨头怕是拦不住。
“我不会回去的。”
“大小姐——”
“沈伯伯。”她语气忽然软下来,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撒娇的赖皮,“若是现在回去,往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出门了。您疼我一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您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一直待在府里,会给我憋死的。”
“什么死不死的,你这孩子净胡说!”沈管事被她口无遮拦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却又拿她没办法。
季朝盈忙捂住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不瞎说不瞎说。沈伯伯,你就让我去看看嘛。”
沈管事被她这一声“沈伯伯”叫得心口发紧。他确实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是他抱着她在院子里看花。她学骑马的时候,是他在后面一路小跑跟着,生怕她摔。她十岁那年发烧三天不退,是他连夜套车去城里请的大夫。后来她跟着沈昭远学武,每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扎马步,小脸绷得紧紧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站在廊下看着心疼,又不敢劝。因为夫人说了,她得学会护住自己。沈家上下,除了沈昭远,就数他最疼这位大小姐。
可正因为疼,才更不能由着她胡来。
“一路的花销我自己可以应付。”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拍在掌心,里面叮当作响,“到了京城,我自会安分行事,绝不拖累商队。沈伯伯您就当没看见我,把我当个跑腿的小丫头带过去,成了。”
“不成!”沈管事急得跺脚,“京城是什么地方?您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
“我识字,会算账,会骑马,会功夫,还会辨茶。”她一条条数,理直气壮,“您带我去,还能帮您看账本呢。”
“您那点拳脚——”沈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船身忽然一震,桅杆上传来船工喊号子的声音——“解缆喽——”
跳板被人抽走,船缓缓离岸。沈管家的脸一瞬间白了。船已经要开,现下这个节骨眼,强行把她送回岸上,一来一回耽搁,整支商队行程都要延误。可若是让她跟着——
他不敢想沈昭远得知消息后的脸色。更不敢想沈砚辞和苏婉。
季朝盈看出他的犹豫,趁热打铁:“沈伯伯,船都开了。您总不能把我扔下江吧?”
沈管家长叹一声,那口气几乎把胡子吹起来。
“罢了罢了。船已经要走,现下也没有别的法子。我便带着您一同北上,只是一路上,万事都要听我的安排,不可任性乱跑。”
“好。”她答得飞快。
“还有——”
“还有绝不乱说话、绝不单独上岸、绝不给您添麻烦。”她举起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伯伯放心,我季朝盈说到做到。”
沈管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摇了摇头。他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伸出手,替她把歪掉的银簪扶正,像小时候那样。
“您啊。”他叹气,“跟夫人当年一个样。”
他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到船头,立刻寻来纸笔,匆匆写了一封急信,差遣岸边快马赶回徽州府。
季朝盈缩回后舱,靠着纸垛坐下来。船身晃了一下,离岸了。她听见码头的喧嚣渐渐远了,船工号子变得悠长,像一根线,把徽州拖在身后。她闭上眼,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徽州府,沈家老宅。
信到时,天已经擦黑。送信的快马一路从渔梁坝狂奔回府,马蹄踏碎青石板巷的宁静。信筒上沾着码头的潮气,封口处的火漆还软着。
小厮连滚带爬冲进内堂:“老爷!夫人!沈管家急信——”
沈砚辞正在灯下整理一批徽墨拓片。他放下拓片,接过信筒,拆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动作忽然停了。
烛火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握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纸边被捏出深深的褶。
苏婉从内室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方绣到一半的帕子:“怎么了?是商队出了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低头去看那封信。
只看了一眼。
她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朝盈……混入商队……北上京城……”
苏婉的呼吸停了。那方绣帕从她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她没有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处。
沈砚辞放下信,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在抖。
“阿婉。”
她没应。
“阿婉。”他加重了语气,拇指用力按住她的掌心。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前在徽州老宅后的山坡上,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摔了跤不敢哭,他也是这样按住她的手。
苏婉终于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那种红,像忍了太久、已经干涸的血色。
“让她回来。”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沈砚辞沉默了一瞬:“昭远已经去了。”
“让他追。追上就带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好。”
苏婉抽回手,转身往内室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背对着他。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让她去宫里。”
沈砚辞抬起头。
“哪儿都行,别让她去宫里。”
她说完便进了内室,门轻轻合上。
沈砚辞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封信。过了很久,他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另一封信,递给小厮:“八百里加急,送到扬州商号张掌柜手里。让他沿途留意沈家商队的动静,尤其是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立刻传回来。”
小厮领命飞奔出去。
沈砚辞坐在原处,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徽州老宅后的那片山坡。想起苏婉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梳着两条辫子,爬树比他快,下河比他猛,笑起来满山都是回音。
后来她入了宫。他等了很久。等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等了,等到沈家旁支开始劝他过继子嗣,等到他自己都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她回来了。那是十七年前的春天。乾隆南巡,御驾行至江南某处,那天夜里行宫忽然大乱。火把、刀光、喊杀声。有人行刺。行宫内外一片混乱,随行官员四散奔逃,宫女太监各自逃命,没人顾得上谁。
苏婉就是在那个夜里跑出来的。她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跌跌撞撞跑出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身后是追兵的火把,身前是无边的黑暗。她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然后她看见了沈砚辞。他站在渡口的芦苇丛里,像一棵等了她很多年的树。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只把外袍脱下来裹住她,连那个孩子一起。
他说:“我带你回家。”
十七年了。他从未问过那个孩子是谁的。也从未问过她在宫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不说,他就不问。
可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内室里,苏婉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却没有出声。
十七年了。她以为那个地方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她以为只要她不去想、不去提、不去看,那些人和事就永远留在过去。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做了沈砚辞的妻子,养了朝盈。
可朝盈去了京城。她的女儿,正朝着她拼了命逃出来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近。
苏婉抬起头。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她满脸的泪。她盯着那道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认出她。谁都别认出她。
她又想起那个夜晚。行宫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刀剑声、惨叫声、奔跑声混成一片。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缩在偏殿的夹壁里,听见外面有人喊“护驾”“抓刺客”。她不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不知道皇上有没有事。她只知道,若是不走,这个孩子就活不了。
她撕了衣裳裹住婴儿,趁着混乱往外跑。火光照着她的脸,血浸透了裙摆。她跑过御花园,跑过宫墙,跑过一道又一道门。没有人拦她。所有人都在逃命。
最后一道门开在行宫西侧,外面是荒草和野渡。她冲出去的时候,看见了沈砚辞。他站在芦苇丛里,衣衫被夜露打湿,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什么都没问。
她跪在他面前,满脸是泪:“砚辞,你帮我。帮我把她养大。别让任何人知道她是谁。”
他把她扶起来。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时候她就在心里发誓——她的女儿,绝不能再像她一样,只能等着别人来救。所以她教朝盈识字、算账、辨药,也让她学骑马、学短打、学护住自己的本事。苏婉从不在人前说为什么。沈砚辞也不问。他只是默默地给朝盈请了最好的师傅,然后在院子里多装了一排木桩。
苏婉把脸埋回膝盖里,哭出了声。很轻,很压抑,像怕被谁听见。
渔梁坝那头,货船扬起白帆。
新安江水清碧如带,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渔梁坝渐渐缩成一道灰白的剪影。
季朝盈倚着船舷,江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徽州的茶香、山间的松气、码头的烟火味,一寸寸远了。
心里松快极了。像笼中养了十七年的鸟,终于钻出笼门,眼前天地无限。可那松快底下,也压着一丝说不清的忐忑。前路茫茫,京城什么样,她不知道。沈昭远发现她走了,会气成什么样,她也不敢想。苏婉会哭吗?沈砚辞会沉默多久?
她摸了摸荷包里最后几颗碎银,又摸了摸藏在布包夹层里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匕首。沈昭远教她防身用的。她学了十年的拳脚,今天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不怕。”她对自己说,声音被江风卷走,“反正不会比在别庄待一辈子更差了。”
船头传来沈管事的声音,正在吩咐伙计清点货物。她缩回后舱,嘴角却翘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尚且不知道,这一趟任性的远行,将会彻底改写往后漫长的人生。
更不知道,徽州老宅里,她的母亲正坐在黑暗中,对着她逃走的方向,无声地哭了一整夜。
而此刻顺流而下,下一站,便是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