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映得通红。
金满楼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半个南城的夜色都烧成了惨淡的暗红。
沈家前厅乱作一团,沈老爷子披衣而起,脸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沈清瑶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凄厉:“爷爷!姐姐她……姐姐她定是去金满楼偷东西被人发现了,这才放了火想毁尸灭迹!她这是要拉着整个沈家陪葬啊!”
周围的族人纷纷附和,指责声此起彼伏。
“知夏这丫头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心这么狠!”
“放火烧楼,这是要遭天谴的!”
“沈家怎么出了这种孽障!”
沈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逆女!逆女啊!等她回来,我定要打断她的腿,送去官府!”
“不必等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从大门外缓缓传来。
“我回来了。”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大门洞开,夜风卷着火星吹进厅堂。沈知夏一身男装已被烟熏得漆黑,脸上沾着血污,发髻散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寒星。
她背上背着昏迷不醒的陆砚寒,手里拖着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正是金满楼的死士首领,赵管家。
“姐姐?你还敢回来!”沈清瑶尖叫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怨毒取代,“你杀了人,放了火,现在还敢回来装模作样?”
沈知夏没有理会她。
她一步步走进大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背上的陆砚寒呼吸微弱,但体温透过衣衫传到她背上,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装模作样?”
沈知夏冷笑一声,走到厅中央,猛地将手中的赵管家扔在地上。
“沈清瑶,你看清楚,这是谁?”
赵管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他虽然被封了穴道,但意识尚存。火光映照下,那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沈老爷子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番,忽然浑身一震,手中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老……老赵?”
沈清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这不是赵叔!赵叔早就卷款跑了!这是个骗子!姐姐,你随便找个毁容的乞丐来冒充赵叔,想污蔑我吗?”
“是不是污蔑,问问他自己就知道了。”
沈知夏上前一步,手指如飞,在赵管家身上连点几下。
穴道解开的瞬间,赵管家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终于爆发。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沈清瑶,声音嘶哑如鬼魅:
“二小姐……你好狠的心啊……”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管家颤抖着手指,指向沈清瑶:“五年前,是你给了我那碗毒酒,说是老爷要赐死我……其实是你为了掩盖你偷拿库房玉佩的事,想杀人灭口!我没死,但我毁了容,只能像狗一样活着……后来你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你做事,就给我解药……”
“住口!住口!”沈清瑶疯了一样冲上去想捂他的嘴,“你胡说!你这个老奴才,竟敢血口喷人!”
沈知夏一脚将她踹开。
这一脚用了她在春时境里练出的巧劲,沈清瑶直接滚到了沈老爷子脚边。
“爷爷,您听见了吗?”沈知夏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就是您疼爱的孙女。五年前毒杀管家,五年后豢养死士,今夜更是为了灭口,不惜火烧金满楼,连楼里几十条无辜人命都不放在眼里!”
沈老爷子看着脚边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沈清瑶,又看了看地上满身伤痕的老管家,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清瑶……这……这都是真的?”
沈清瑶此时已无路可退。
她猛地爬起来,不再伪装柔弱,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是!都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沈知夏那个野种凭什么跟我争?沈家的一切都是我的!那些下人死了就死了,只要我能坐上沈家家主的位置,死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你……你这个孽障!”
沈老爷子气得一口鲜血喷出,指着沈清瑶的手剧烈颤抖。
“孽障?哈哈哈哈!”沈清瑶狂笑,“是你自己教我的!你说只要结果,不问过程!我现在做到了,你却要怪我?”
“够了。”
沈知夏忽然开口。
她不想再听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丑事。
她走到沈老爷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拍在桌上。
“爷爷,今夜我来,不是为了听你们父女情深,也不是为了看沈家笑话。”
“我是来做个了断的。”
沈老爷子颤抖着拿起那张纸。
借着火光,上面四个大字触目惊心——
**断亲书。**
“自今日起,我沈知夏与沈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沈家荣华富贵与我无关,沈家罪孽深重也与我无涉。生不养,死不葬。”
沈老爷子手一抖,纸飘落在地。
“知夏……你……你要断亲?”
“是。”沈知夏目光平静,“沈家容不下我,我也懒得再待。只是有一事,我要替那些死去的人讨个公道。”
她指着沈清瑶:“今夜金满楼大火,死伤无数。若沈家还想保全最后的颜面,就亲手把她送进官府。否则,明日这断亲书就会贴在城门口,随附的,还有沈清瑶豢养死士、谋财害命的所有证据。”
沈老爷子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
良久,他长叹一声,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
“来人。”
几个家丁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把……把二小姐绑了,送去官府。”
“爷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亲孙女啊!”沈清瑶尖叫着被拖走,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沈知夏没有再看一眼。
她转身,重新背起地上的陆砚寒。
“爷爷,保重。”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沈家祠堂的大门缓缓关闭,将那百年的恩怨与腐朽,彻底关在了门内。
……
城郊,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是陆砚寒之前的安全屋。
沈知夏将陆砚寒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衫。
伤口在左肩,刀口很深,鲜血已经浸透了纱布。
“傻瓜。”沈知夏眼眶微红,手指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为什么要挡那一刀?”
陆砚寒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你是春时境的主人。”他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若是你死了,我的秋时局,也就真的只剩下秋天了。”
沈知夏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别哭。”陆砚寒抬手,笨拙地替她擦去泪水,“我没事。这点伤,在秋时境里睡一觉就好。”
“睡什么睡!”沈知夏瞪他,“你给我老实躺着,我给你治伤。”
她起身,点燃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忙碌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陆砚寒看着她取针、制药、缝合。
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闪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的光芒。
“知夏。”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知夏手一顿,随即继续手上的动作。
“沈家我是回不去了。我想开一家医馆,就在城南。”
“好。”
“我想把春时境里的药方都整理出来,做成成药,卖给需要的人。”
“好。”
“我还想……”沈知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想让你做我的合伙人。”
陆砚寒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荣幸之至。”
窗外,秋风止歇。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
沈知夏看着陆砚寒,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她真正的人生的开始。
没有了沈家的束缚,没有了身份的枷锁。
她只是沈知夏。
一个拥有春天,也拥有未来的沈知夏。
“陆砚寒。”
“嗯?”
“等天亮了,我们去看看新铺子吧。”
“好。”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小院的窗棂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