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楼是南城最大的销金窟。
入夜后,这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与划拳声交织,空气里弥漫着脂粉与酒肉的甜腻气息。
沈知夏换了一身男装,头戴玉冠,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扮作寻常的富家公子。陆砚寒则是一身墨色锦袍,眉眼冷峻,跟在她身后半步,活像个不好惹的护卫。
“记住,我们只是来拿账本的。”陆砚寒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二楼那间挂着“听雨轩”牌匾的雅间,“沈清瑶把转移资产的账本藏在那里,只要拿到手,她就算完了。”
沈知夏点头:“我知道分寸。”
两人刚踏上楼梯,二楼的喧闹声忽然一静。
原本在走廊里穿梭的龟公、姑娘、酒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格了一般,动作僵硬地停在原地。
沈知夏脚步一顿,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来了。”陆砚寒声音微沉。
话音未落,听雨轩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手中的长刀在灯火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他们没有废话,没有叫喊,出手便是杀招,直取沈知夏咽喉。
“退!”
陆砚寒低喝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身形一晃,挡在沈知夏身前。
“铛——”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沈知夏拔出软剑,剑光如练,逼退了左侧偷袭的一人。但她很快发现不对劲。
这些死士的身手极高,配合默契,而且……人数太多了。
短短几息之间,楼梯口又涌上来二十多人。
“是死局。”沈知夏一剑刺穿一人的肩膀,鲜血溅在她脸上,她却连眼都没眨,“他们不想抢账本,是想把我们留在这儿。”
“那就破了它。”
陆砚寒忽然停下后退的脚步。
他站在楼梯中央,身后是步步紧逼的刀光,面前是如潮水般的杀意。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秋时局,开。”
嗡——
世界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沈知夏只觉得耳边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瞬间消失。
她惊愕地转头,看见离自己鼻尖只有一寸的刀尖停在半空,刀刃上的缺口清晰可见。持刀的死士面目狰狞,眼角的青筋暴起,却像一尊栩栩如生的蜡像,纹丝不动。
甚至连飞溅在空中的血珠,都凝固成了红宝石般的颗粒,悬浮在两人之间。
“这是……”沈知夏震撼得说不出话。
“秋时境的时间流速极慢,慢到近乎静止。”陆砚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在这个领域里,除了我们,万物皆停。”
他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这招极耗心神,我只能维持半柱香。半柱香内,若不能破局,我们就会变成这些刀下的亡魂。”
沈知夏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刀锋,心中一凛。
“怎么做?”
“攻其必救。”陆砚寒指着死士群后方一个身穿灰衣的老者,“那是首领。他的站位虽然靠后,但所有人的呼吸节奏都跟着他走。杀了他,局自破。”
沈知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老者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看似毫无防备,但沈知夏敏锐地发现,老者的脚下踩着一个奇怪的方位——那是八卦中的“死门”。
“我去引开他们,你杀他。”陆砚寒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冲入静止的人群中。
虽然人是静止的,但陆砚寒的刀锋却能在“秋时局”里留下残影。他每过一处,便有一把刀偏离原本的轨迹。
他在为沈知夏开路。
沈知夏咬紧牙关,提着软剑,踩着那些悬浮的血珠和刀锋,向老者冲去。
一步,两步。
她离老者越来越近。
五步。
三步。
就在她举剑刺向老者咽喉的瞬间,那个原本“静止”的老者,忽然动了。
他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眼中精光爆射。
“春生秋杀,果然是一对冤家!”
老者声音沙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判官笔,笔尖直点沈知夏的眉心。
沈知夏大惊。
“他能动?!”
“他是‘变数’!”陆砚寒在不远处大喊,一刀劈开挡路的死士,想要回援却已来不及,“小心,他是练家子,而且……”
沈知夏避无可避,只能侧身一滚,判官笔擦着她的发髻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她稳住身形,剑尖直指老者:“你是谁?”
老者冷笑一声,撕下脸上的面具。
那张满是疤痕的脸虽然狰狞,但眉骨的轮廓却依稀可见昔日的威严。
沈知夏瞳孔骤缩。
这张脸,她在沈家的族谱画像上见过。
那是五年前失踪的沈家大管家,赵叔。
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头买糖葫芦,教她写第一个字的赵叔。
沈家都说他卷款潜逃了,原来……他竟然成了沈清瑶的死士首领?
“赵叔?”沈知夏声音颤抖,“为什么?”
赵管家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但转瞬即逝,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大小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投错了胎。”
他猛地按动机关。
静止的空间里,那些原本被陆砚寒拨开的刀锋,忽然像被某种力量牵引,齐齐转向,对准了沈知夏。
“他在利用秋时局的规则反弹攻击!”陆砚寒脸色惨白,显然维持这个领域已经到了极限,“知夏,快躲开!”
躲?
往哪躲?
四面八方都是刀。
沈知夏看着赵管家那张扭曲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这就是人心吗?
这就是沈清瑶的手段吗?
把一个忠诚的老仆变成杀人机器,把一个无辜的少女逼上绝路。
“我不躲。”
沈知夏忽然闭上眼。
她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进了赵管家的怀中。
“你找死!”赵管家大怒,判官笔直刺她的心口。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襟的瞬间,沈知夏手中的软剑忽然散开。
那不是剑。
那是一条极细的银丝,末端系着一枚银针。
这是她在春时境里练了整整半年的“天女散花”。
银针入肉无声。
赵管家只觉得脖颈一凉,动作瞬间僵硬。
“你……”
“赵叔。”沈知夏睁开眼,眼中含泪,手却稳如磐石,“这一针封的是你的哑穴和麻穴。我不杀你,但你也别再助纣为虐了。”
赵管家瘫软在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随着首领倒下,周围的死士像是失去了提线的木偶,纷纷倒地。
“啪。”
陆砚寒手中的短刃落地。
秋时局解除了。
喧嚣声、惨叫声、桌椅倒塌声瞬间回归。
陆砚寒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脸色白得像纸。
沈知夏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
“死不了。”陆砚寒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你刚才那一招……很险。”
“不险怎么赢?”沈知夏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哑,“倒是你,以后别这么拼命了。”
陆砚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他靠在沈知夏肩上,指了指地上的赵管家。
“带上他。他是关键证人。”
沈知夏点头,刚要起身,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走水啦!走水啦!”
“金满楼走水啦!”
火光瞬间吞噬了楼梯口。
沈知夏脸色一变:“有人要毁尸灭迹!”
“是沈清瑶。”陆砚寒眼神一冷,“她发现死士失手,索性一把火烧了金满楼,既灭了账本,又灭了我们的口。”
“想得美。”
沈知夏一把背起陆砚寒,另一只手抓起赵管家,身形如燕,冲向窗口。
“抓紧了。”
“去哪?”
“回沈家。”沈知夏眼中燃起两团火,“今晚,我要让沈清瑶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窗外,火光冲天。
金满楼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而在那火光映照下,沈知夏背着陆砚寒的身影,决绝而坚定。
这一夜,秋风吹散了最后的伪装。
沈知夏终于明白,所谓的亲情,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而陆砚寒,这个神秘的男人,已经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也是她身后,最坚实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