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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说话的人

不用假装

(这一章,还是他的眼睛。)

我这个人,二十三年,欠的话太多。

欠温予的,欠我爸的,欠周叙的。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嘴笨,但我以前不觉得这是病,话在心里,事在手上,差不多了。温予出现以后我才知道,话不在嘴上,就等于不存在。她听不见的,就是没有的。

九月底,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学说话。

这件事我干得很理科。第一步,找教练。

第一个教练是周叙。我把他约到操场,我说:“周叙,你教我说话。”

他愣了半天:“你俩在一起快一年了,你跟我说这个?”

“跟她说的话,我打了草稿的部分,成功率百分之百。”我说,“没打草稿的,欠费率百分之九十。我不能一辈子打草稿。她哪天半夜说‘没电了’,我不能总靠保温壶。”

周叙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衍哥,你知道你这个问题出在哪儿吗?”

“哪儿?”

“你什么都想在说的那一刻做到完美。你想一句话就说到点上,一句话就把她接住。说不出来你就闭嘴,因为半成品的话你嫌丢人。”他说,“可是温予要的根本不是金句。她要的是‘你正在试图靠近她’这个动作本身。”

“说错没关系。说一半没关系。结巴都没关系。你要给她看的不是成品,是你伸过来的手。”

“你现在是:手伸到一半,发现姿势不好看,缩回去。她看到的就是你缩回去。她不知道你伸过。”

我站在操场中央,被这句话钉了很久。

伸到一半缩回去。她看到的就是缩回去。

原来如此。原来我这二十三年,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不断缩回去的人。没有人知道我伸过。伸的动作,只有我自己知道,一箱子录音笔知道。

第二个教练是乔乔。

这个是温予不知道的。十月初,我约了乔乔喝咖啡,开门见山:“温予她妈那边,最近又有新动向,五一的事以后她们家开始提买房提彩礼,温予每次挂了电话都笑,笑完两小时不说话。这种时候,我该说什么?”

乔乔搅着咖啡,问:“你以前说什么?”

“我说‘没事的’‘她会明白的’‘别想了’。”

乔乔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谢之衍,这三句话,每一句都在告诉她:你的难受需要被处理掉,而不是被陪着。”

“那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乔乔说,“你就说——‘讲讲。她今天具体怎么说的。一个字别漏。’”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说,你听。听到她说完为止。”

“就这个?”

“就这个。”乔乔说,“你记了四年本子,你以为你的本事是记录。不是。你的本事是‘在’。你把‘在’搬到嘴边来,就赢了一大半。”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把乔乔的话想了一路。讲讲,一个字别漏。听起来多简单。可我知道对我而言有多难——因为“让她讲”,意味着我要全程面对她的疼,不能修,不能解决,不能退到本子后面去记。我要肉身站在疼的对面。

十月中旬,机会来了。她妈电话打完,她坐在长椅上,抱着膝盖。

我坐过去,说:“讲讲。她今天具体怎么说的。”

她抬头看我,愣了。

然后她讲了。讲了四十分钟。我听着,中间好几次话涌到喉咙口,“别想了”“没事的”“我帮你想想办法”,全部被我咽了回去。咽话比说话难。真的。每一次咽,都像把伸到一半的手,硬按着不许缩。

四十分钟后她讲完了,长长呼了一口气,说:

“谢之衍,你发现没有,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嗯。”

“但是这是我跟我妈的事情里,被接得最舒服的一次。”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学了?”

“嗯。”我说,“周叙和乔乔教的。学费还没付。”

她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她很轻地说:“笨学生。但是学得认真。”

“认真就行。”我说,“我这个人,别的不行,认真有一套。”

那天夜里,我在本子上写:

“十月十四日。今天没有记录她的任何数据。”

“我发现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数她的笑了。”

“不是不看了。是看着看着,忘了数。”

“忘了数的那些,大概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