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感器出问题的电报,是早上到的。
电报上写:传感器部署后,数据偏差较大。炮位定位误差从五十米扩大到两百米。前线怀疑产品质量有问题,请求技术人员现场排查。
林舟拿着电报,皱了很久的眉。
他的图纸是经过验算的,老赵做的工艺他也信。五十米误差是靶场数据——靶场是平地,干土,没有植被。前线是什么样?他没见过。
"我去一趟。"林舟说。
小周愣了一下。
"去哪?"
"前线。"
"不行。"小周说。
"为什么不行?"
"前线是打仗的地方。"小周说,"你是科学家,不是兵。"
"传感器在前线出了问题。"林舟说,"我不去看,坐在这个洞里猜,猜到什么时候?"
小周没说话。他知道林舟说得对。
王处的电话是小周打的。打完电话,小周看着林舟:"王处同意了。但你只有二十四小时。当天去,当天回。"
去前线的路,比林舟想象的难走。
吉普车开了一段,然后就没路了。换了辆军用卡车,在山路上颠了两个小时,最后一段路是步行——小周背着他的包,林舟跟在后面,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
路上有战壕。
不是他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整齐的战壕——是土堆出来的,弯弯曲曲,里面积着水,水面上漂着弹壳。战壕壁上插着几根木杆,挂着伪装网。
"弯腰。"小周说,"别直起来。"
林舟弯着腰,跟着小周钻进一个炮阵地。
炮阵地上有两门152榴弹炮,炮管对着前方。炮旁边堆着弹药箱。几个士兵在擦炮,看到小周,站起来敬了个礼。
他们看到林舟,愣了一下——一个戴眼镜、穿中山装的读书人,出现在炮阵地上,太违和了。
"这是林工。"小周说,"来修传感器的。"
一个排长模样的人走过来。他二十来岁,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可算来了。"排长说,"你们这铁盒子,到了我们这就不准了。"
传感器埋在阵地前面两百米的地方。
林舟蹲在土里,把一个传感器挖出来。巴掌大的一个铁盒子,上面有一根震动接收杆。他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的机械结构没问题,老赵的手艺没话说。
他蹲在那里,听炮声。
前线很吵。不是那种持续的吵——是间歇性的。突然一声炮响,然后安静几秒,又是一声。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咻——"的一声,然后远处"轰"的一声炸了。
林舟蹲在土里,炮弹从他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小周蹲在他旁边,手放在腰上,眼睛盯着前方的山脊。
"这每天都这样?"林舟问。
"白天好一点。"排长说,"晚上才热闹。"
林舟把传感器重新埋好,然后问排长:"你们怎么埋的?"
"就按你们给的图。"排长说,"四个角,一个角一个。"
"土多深?"
"半米。"
林舟皱了皱眉。
"图上写的是三十公分。"
"半米是我们自己加的。"排长说,"埋浅了,一炮就震出来了。"
林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另一个传感器旁边,挖出来看了看。
也是半米深。
他明白了。
靶场是平地,干土,传感器埋三十公分,震动接收杆刚好在土层里。但前线是山地,土是松的,下雨之后更软。埋到半米深,接收杆被土埋住了,震动传上来就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让四个传感器的时间差全错了。
不是质量问题。是使用环境不一样。
"怎么改?"排长问。
林舟蹲在那里,想了想。
"不用改深度。"林舟说,"把接收杆加长二十公分。从盒子里接出来,露出地面。"
"露出来不会被炸飞?"
"不会。"林舟说,"接收杆是空心的钢管,轻。炮弹炸过来,冲击波把它推歪,但不会断。歪了扶直就行。"
排长看了他一眼。
"就这?"
"就这。"林舟说。
排长摇了摇头,喊了两个兵,去工具房找钢管。
林舟在炮阵地上待了三个小时。
他帮着两个兵把四个传感器的接收杆都加长了。手脏得全是泥,中山装的袖子撕了一个口子。
中午的时候,排长邀请他吃顿饭。
饭是压缩饼干和一罐水果罐头。三个人蹲在炮旁边,就着炮声吃。
吃到一半,对面山上打过来一发炮弹。
不是打他们这个阵地——是打后面的运输线。炮弹在大概一公里外炸了,尘土腾起来老高。林舟本能地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干。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排长和两个兵还蹲在那里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习惯了。"排长说。
林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之前,"林舟问,"没有这个传感器的时候,是什么样?"
排长嚼着压缩饼干,想了想。
"之前啊。"排长说,"他们打炮,我们躲。等他们打完了,我们才敢出去。等我们算出他们炮在哪,他们早就转移了。"
"那伤亡——"
"一个排,"排长说,"上个月,没了七个。"
林舟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压缩饼干。七个。他在山洞里算的那些数字,在他纸上是一行行方程,在这里是七个活人。
"你们这个东西,"排长说,"装好以后,他们打一炮,我们三炮回去。他们现在不敢随便打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山。
"那边现在安静多了。"
回去的路上,林舟没说话。
小周背着他的包,走在前面。山路很难走,林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他看到了战壕里的水、弹壳、士兵晒黑的脸。他听到了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的声音。他吃了压缩饼干,趴在地上躲了一发炮弹。
这些东西,在他的计算尺上没有。在他的弹道表上没有。
他以前算的是数学。现在他知道,他算的是人。
回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杨在等他。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小杨问。
林舟把中山装脱下来,扔在床上。袖子上的口子撕开了,露着里面的白衬衫。
"接收杆加长二十公分。"林舟说,"你写个纸条,送出去。"
小杨拿笔记了。
林舟坐在桌子前面,拿起笔。他看着桌上那摞写满数字的草稿纸,看了很久。
"林工?"小杨叫他。
林舟没说话。他从最上面拿起一张纸——那是他刚回国的时候,在华侨大厦房间里写的第一行草稿。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杨凑过去看。
上面写的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林舟把那张纸压在煤油灯下面。
"以后算的时候,"他说,"别忘了这个。"
小杨看着他,点了点头。
山洞外面,夜很静。远处有炮声,但比以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