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在山洞里住了一个月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没有白天的日子。
他不再数日子。早上老吴端来早饭,就是白天;晚上蜡烛点完,就是黑夜。他的工作变成了两件事:改传感器图纸,和算下一版弹道表。
小杨比他适应得还快。年轻人熬得住,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算题,眼睛里的血丝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周每隔三天进来一次,带外面的消息。
第三十一天,小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了点笑。
这是林舟第一次见小周笑。
"成了?"林舟问。
"成了。"小周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前线电报,放在桌上。
林舟拿起来看。
电报上写:传感器已在三个炮群部署完毕。试射结果:炮位定位误差缩小至五十米以内。观察所不再暴露,零伤亡。请求扩大部署。
林舟把电报看了三遍。
五十米。
之前靠人在观察所里看,误差是三百米。现在埋四个铁盒子,误差五十米。
也就是说,我方炮弹不用再覆盖一个山坡了——直接砸到炮阵地上。
"老赵做的?"林舟问。
"老赵带徒弟做的。"小周说,"你那图纸,他看了一眼就懂了。说你画得比他儿子强。"
林舟笑了一下。这是他回国以来第一次笑。
但新问题马上就来了。
五天后,第二份电报到了。
电报上写:传感器部署后,我方炮战效率提升。但近日发现,敌方开始设置假炮位——用木头炮管、铁皮车身伪装。传感器识别真假炮位能力不足,炮弹浪费率上升。
林舟把电报放下,看着桌上那堆传感器图纸。
敌人学聪明了。
他们知道自己的真炮位藏不住——一开火,传感器就报坐标。所以他们开始造假炮位。真炮打完就跑,假炮留在那里,引诱我方炮弹打过来。
"怎么办?"小杨问。
林舟没说话。他走到山洞壁前面——那里贴着他画的一张传感器布阵图。
四个传感器,记录冲击波到达时间。根据时间差,算出炮弹落点。然后反推炮位。
但假炮位也会产生冲击波——木头炮管不会发射炮弹,但敌人可以在假炮位旁边埋炸药,模拟炮击的震动。传感器一测,以为那里有炮,就报坐标。
"他们在骗我们。"小杨说。
"对。"林舟说。
"怎么区分?"
林舟想了很久。
真炮和假炮,有什么不一样?
真炮发射的是真炮弹。假炮发射的是炸药——或者根本不发射,只是埋个东西炸一下。
它们的震动有什么不同?
林舟闭上眼睛,想他在MIT做过的实验。
真炮发射,冲击波有两个阶段:先是炮弹出膛的那一下冲击,然后是炮弹在空中飞行的次声波。两个信号之间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差——和炮弹初速、距离有关。
假炮只有一个冲击波。它没有炮弹在空中飞。
"我们需要两个传感器。"林舟睁开眼说。
"两个?"
"四个不够。"林舟说,"再加四个。前面四个测落地冲击波,后面四个测炮口冲击波。两个信号都对上了,才是真炮位。只有一个的,是假的。"
小杨眼睛亮了:"这样他们就骗不了我们了。"
"对。"林舟说,"但这样传感器的数量要翻一倍。"
"老赵那边——"
"老赵做得出来。"林舟说,"他一个月能做多少?"
小周在旁边说:"上次三百个,做了二十天。翻一倍就是六百个,四十天。"
"四十天太久了。"林舟说,"前线等不了。"
他想了想。
"不用做那么多。"林舟说,"假炮位不是每个阵地都有。我们先做两百个,配给最前面的三个炮群。剩下的慢慢做。"
小周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纸笔记下来。
那天晚上,林舟给老赵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传感器加四路,测炮口冲击波。原理和之前一样,就是把接收传感器往后移五百米。元件不变,就是多做一套。
他把纸条折好,递给小周。
小周接过去,没马上走。
"还有个事。"小周说。
"什么?"
"老冯。"小周说。
林舟抬起头。
"他怎么了?"
"他前天又寄了一封信。"小周说,"邮票背面写的是:'目标行踪不明,请求指示。'"
"敌人怎么说?"
"我们截了回信。"小周说,"敌人让他继续盯着所里,说你总会回去的。"
林舟想了想。
"告诉他,"林舟说,"我回所里了。"
小周愣了一下。
"你要回去?"
"不回去。"林舟说,"但让老冯以为我回去了。他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敌人就会放松搜山。"
小周点了点头,把纸条揣进怀里。
他走到洞口,又停住了。
"林工。"小周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小周说,"等仗打完了,你想干什么?"
林舟想了想。
"回家。"他说。
"回哪个家?"
"回我妈那儿。"林舟说,"吃碗面。"
小周笑了一下,掀开帘子走了。
山洞里安静下来。林舟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堆传感器图纸。
他想起刚回国的时候,在华侨大厦的房间里,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想着回家吃碗面。
那时候他不知道,回家这条路要走这么久。
他拿起笔,继续画第二版传感器的图纸。
外面,炮声停了。
不知道是真的安静了,还是他已经听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