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舟在实验室算弹道表,算到十一点。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食堂下的面条,撒了点葱花。
"吃点。"小周说,"你下午就没吃。"
林舟放下笔,接过来。他饿坏了——中午一个馒头,晚上两个馒头,早就消化完了。
他拿起筷子,刚要往嘴里送,小周一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林舟抬头看他。小周的眼睛盯着那碗面,脸色不对。
小周把面碗接过去,放在桌上。他低下头,闻了闻。然后他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对着灯看了看。
"这面,"小周说,"是谁端来的?"
"你啊。"林舟说。
"我没端面。"小周说。
林舟的手停在半空。
小周转身就往外走。林舟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走廊,下了楼,直奔食堂。
食堂的门虚掩着。
小周推开门,手已经放在腰上了——那把五四式别在那里。
食堂里空无一人。灶台上的火灭了,锅还在,锅里有半锅面条。案台上摆着切好的葱花。
但后厨值班的人不在。
小周走到灶台前面,看了看锅。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汤,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吐了。
"怎么了?"林舟问。
"里面有东西。"小周说。
"什么东西?"
"安眠药。"小周说,"不多,但够你睡十二个小时。"
林舟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不是要杀你。"小周说,"杀你用不着这么麻烦。他们是要把你迷晕了,从所里抬出去。"
"抬到哪?"
"抬到边境。"小周说,"出了境,你就是他们的了。"
小周在食堂里转了一圈。在后门口,他发现了一扇没锁的门——门通向后面的围墙。围墙上的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
"人已经跑了。"小周说。
王处是十二点赶来的。
他看完食堂、看完那碗面、看完围墙上的口子,脸黑得像锅底。
"后厨今天值班的是谁?"王处问。
"一个临时工。"小周说,"三天前进来的,说是附近村里的,来帮忙的。"
"登记了吗?"
"登记了。"小周说,"但名字是假的。我们刚去村委会问了,没这个人。"
王处骂了一句。
"他在所里待了三天。"王处说,"三天,他都干什么了?"
"做饭。"小周说,"白天做三顿饭,晚上睡在后勤班。他没去过实验室,没接触过你,也没接触过林舟的工作台。"
"那他怎么知道林舟今晚加班?"王处说,"怎么知道你会端面上来?"
小周没说话。
答案很明显——所里有内应。不是老冯那种传消息的内应,是直接配合行动的内应。有人告诉那个临时工:林舟今晚加班,小晚会端面上去,面里下了药,迷晕了人从后门口抬出去。
老冯。林舟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但他马上摇了摇头——老冯不知道今晚的事。今晚的夜宵是临时起意,小周自己去食堂端的。
那是谁?
"别查了。"林舟突然说。
王处和小周都看着他。
"现在查不出来。"林舟说,"查出来了,打草惊蛇。他们下次还会来。"
"那怎么办?"王处问。
"换个地方。"林舟说。
王处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能再待在所里了。"林舟说,"所里人多眼杂,你们看不住。你们能看住食堂,看不住下一个人——看不住送水的、修灯的、打扫卫生的。"
"你想去哪?"
"你说过,有一个安全屋。"林舟说,"就是最开始那个——不,那个已经暴露了。你有更安全的地方。"
王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王处说,"去了那个地方,就不是住几天的事。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半年。见不到你母亲,也出不来。"
"我知道。"林舟说。
"你的弹道表——"
"弹道表带过去。"林舟说,"小杨也带过去。DJS-130太大,搬不动,我用计算尺手算。慢一点,但能算。"
王处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转移是凌晨三点走的。
林舟没回宿舍收拾东西。他只带了一个帆布包——里面是他的计算尺、一摞草稿纸、老史密斯那两封信、还有父亲的照片。
小周开车。不是吉普车,是一辆拉蔬菜的解放牌卡车。后车厢里堆满了白菜和萝卜。林舟坐在白菜中间,身上盖着一块篷布。
卡车开出所里大门的时候,林舟从篷布缝里看了一眼——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是他晚上忘了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卡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上了一段山路。路很颠,林舟的屁股被白菜硌得生疼。
最后,卡车在一个山谷里停了。
小周把篷布掀开:"到了。"
林舟从白菜堆里钻出来,揉了揉腰。
他面前是一个山洞。
不是天然的山洞——是人工挖的,洞口被伪装网盖着,旁边有一个岗哨,两个兵,枪上了刺刀。洞口旁边有一块石碑,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这是以前的战备洞。"小周说,"七十年代挖的,防原子弹用的。里面有发电机、有水、有仓库。"
"就我一个人?"林舟问。
"你,小杨,还有一个炊事员。"小周说,"我在外面。"
林舟走进山洞。
里面比他想象的大——一条主通道,两边是隔间,有宿舍、有工作室、有一个小小的食堂。发电机在最里面,嗡嗡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工作室里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煤油灯——没有电灯,发电机只供晚上两个小时。
小杨已经在了。他比林舟早到两个小时,正在那里铺床。看到林舟进来,他愣了一下。
"林工,这是——"
"从今天起,"林舟说,"我们在这儿算。"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计算尺。
小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笔记本掏出来,摆在桌上。
林舟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老史密斯的信,看了一眼,然后放在台灯下面——不,煤油灯下面。
他想起老史密斯说的:"Stop fighting the fuze. Fight the gun."
他现在就在一个山洞里,离前线几十公里。他见不到母亲,见不到阳光,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他有计算尺,有草稿纸,有小杨。
他拿起笔,开始算下一版弹道表。
洞口外面,天刚亮。远处,边境的方向,一声炮响传来——闷闷的,像打雷。
战争还在打。
而他,在山洞里,继续算他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