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批准林舟去看母亲,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就两个小时。"王处说,"小周跟着。看完就回来。"
林舟点了点头。他已经三个月没见母亲了。
吉普车把他送到红砖居民楼底下。小周在楼下等着,没上楼——这是规矩,保护的人不进家属区。
林舟上了楼,敲门。
开门的是母亲。她看到林舟,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墙上挂着那本1985年的挂历。做饭的阿姨今天不在,母亲自己在厨房里忙活。
"吃面吗?"母亲问。
"吃。"
母亲下了两碗面,卧了鸡蛋。两个人坐在桌子对面吃。林舟吃了一口——和上次那个味道一样。
"妈。"林舟说。
"嗯。"
"爸当年,"林舟说,"也是这样吗?住在所里,几个月不回家。"
母亲放下筷子。
"比你还久。"她说,"他最长的一次,一年半没回家。我带着你,以为他死在外头了。"
"他在忙什么?"
"不知道。"母亲说,"他不说。我也不问。那时候都这样——男人在外面做的事,女人不问。"
林舟低头吃面。
"他回来过一次。"母亲说,"1965年春天。他抱了你一下,说他要去试验场。"
她停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林舟没说话。他想起那张照片——年轻的父亲站在老史密斯旁边,笑得很拘谨。
"妈,"林舟说,"你知道爸当年和一个美国人——一个叫史密斯的教授——是同学吗?"
母亲抬起头。
"知道。"她说。
林舟愣了。
"他跟你说过?"
"没说过。"母亲说,"他牺牲以后,单位来人整理东西,我在他箱子里看到过一张照片。就是你现在拿在手里那张。"
林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母亲看了一眼,没碰。
"那个美国人,"母亲说,"后来还寄过一封信来。"
"什么时候?"
"前年。"母亲说,"信寄到所里,所里转给我。说他是你爸的同学,问你爸还好吗。"
林舟的心沉了一下。
"你回了吗?"
"没有。"母亲说,"所里让我别回。说这是纪律。"
林舟沉默了。
老史密斯给他信封的时候说:"因为我认识的中国人里,只有你会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他不只是认识林舟——他是通过林舟,在完成对林舟父亲的一个交代。
"妈。"林舟说。
"嗯。"
"我做的事,"林舟说,"和爸当年做的,是一样的。"
母亲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她说。
"你不拦我?"
"你爸当年我就没拦住。"母亲说,"你跟他一个样。"
她站起来,收走了林舟的碗。
"吃完了就回去。"母亲说,"别耽误正事。"
林舟下楼的时候,小周在车边等着。
小周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林舟问。
"上车说。"
吉普车开出去,小周没说话,先开了一段,才开口。
"前线今天早上来电。"小周说,"那边一个星期没打炮了。"
"不打炮不好吗?"
"不好。"小周说,"不打炮,说明他们在憋别的。"
林舟皱了皱眉。
王处是在所里等他的。在实验室里,陈子坤也在。两个人脸色都不好。
"怎么了?"林舟问。
"敌人换打法了。"王处说。
他把一份电报推过来。
电报上写:近一周,正面炮战减少百分之八十。但我后方观察所、兵站、运输线,连续遭遇小股特工渗透。已发生三起伏击,两名战士牺牲。
林舟把电报放下。
"他们不跟我们炮对炮了。"王处说,"他们知道我们有了弹道表,炮位藏不住。所以他们改成派特工——小规模,渗透进来,打了就跑。"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林舟问。
王处和陈子坤对视了一眼。
"有关系。"王处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前线情报部门刚转过来的。"王处说,"敌人那边,最近下了一个名单。"
"什么名单?"
"他们要找的人。"王处说,"不是前线的战士。是后方的技术人员。"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
"名单上有几个人?"林舟问。
"七个。"王处说。
"都是谁?"
王处看着他。
"你排第三个。"王处说。
实验室里安静了。DJS-130的风扇嗡嗡转。
"前两个呢?"林舟问。
"一个是搞无线电的,在长沙。"王处说,"一个是搞材料的,在成都。上个月,他们的实验室都被人闯过。东西没丢,但人被吓住了。"
"你呢?"林舟说,"你说我排第三——前两个都被闯了,我呢?"
"你的车间,"王处说,"上周六晚上,有外人进来过。"
林舟愣住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去看你母亲了。"王处说,"小周在楼下等着,没上去——这是我们的失误。"
"他们进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王处说,"翻了你的工作台。你的图纸、你的计算草稿——全翻了。但他们什么都没拿。"
"什么都没拿?"
"对。"王处说,"这才是问题。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
林舟看着王处。
"他们是来踩点的。"王处说。
那天晚上,林舟没有回宿舍。
他住在实验室里。小周在门口加了一张行军床,又从所里警卫排调了一个兵,二十四小时守着。
林舟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下一版弹道表的草稿。他写了两行,写不下去。
他想起母亲今天说的话——你跟你爸一个样。
他父亲1965年去试验场,也是这样。他不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不知道那次试验背后有什么。他只是去做自己的事,然后炮弹在膛里炸了。
现在轮到他了。
敌人不打炮了。敌人派人来了。
他们要的不是他的资料——资料老冯那边都能拿到。他们要的是他这个人。要么策反,要么灭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所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的岗哨亮着一盏红灯。
他想起老史密斯在信里写的:"They will mix radio and infrared."(他们会混合无线电和红外。)
敌人在技术上升级了。现在,在战术上也升级了。
林舟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面。
他拿起笔,继续写弹道表。
因为他知道——他能做的,只有把这张表算好。剩下的事,是小周的,是王处的,是前线战士的。
他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能做的,就是把数字写在纸上。
窗外,1985年的冬天,正在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