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的肆虐在鬼船沉没后的二十分钟里,诡异地减弱了下来。
翻江倒海的墨色巨浪渐渐化作深沉而缓慢的涌浪,天穹上原本低垂如盖的黑云向四周排开,露出了狂暴热带气旋正中央那片短暂而脆弱的平静——风眼区。
铅灰色的天光破开一道缺口,惨白地洒在千疮百孔的“海王星号”甲板上。
右舷数十米的重型合金防撞护栏彻底被扭曲成了麻花,木屑、碎裂的绳索、混杂着黑绿腥臭的海水在排水槽里打着旋儿排入大海。几名幸存的外籍雇佣水手面无血色地靠在舱壁边,双手颤抖着更换湿透的冲锋枪弹匣,眼底残留着对超自然力量的无尽恐惧。

“张顾问……张顾问被卷下去了!”
吴邪趴在破碎的右舷甲板边缘,浑身湿透,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钢板,发疯似地朝下方的深海咆哮着:

“救生圈!抛声呐浮标!阿宁,快叫你的潜水员下去找人啊!”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因为剧烈的焦急与恐惧绷起一道道青筋。在鲁王宫经历过生死,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掩护他们而葬身深海。

“吴先生,冷静点。”
阿宁撕下战术背心上浸湿的止血带,冷着脸在被海猴子抓裂的潜水作战服肩头用力打了个死结。她的五官因为剧痛微微抽搐,但眼眸中依旧只有冰冷与算计:

“十六级风暴的下切洋流时速超过四节,现在抛浮标连影子都抓不到。更何况……”
阿宁的目光穿透薄薄的雾气,猛地转向站在主桅吊臂下方的陆寻,语气里淬着刺骨的审视:

“那位平日里连走钢梯都喘气的‘张顾问’,在上面踢碎那头海猴子颈椎骨的动作,比海豹突击队最精锐的教官还要干净利落。陆先生,你早就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整片甲板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杨晶晶反手将两柄蝴蝶刀插回腰带皮鞘,脚踩在钢缆绞盘上,目光微抬,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般冷冷盯着阿宁的枪套。
陆寻独自靠在冰冷的吊臂钢架旁。他的冲锋衣下摆不断往下滴着咸涩的黑水,左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方才强行跃回甲板时,未愈的旧伤再次受挫,韧带几乎绷到了撕裂边缘。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张顾问水性极好,闭气功夫远在你那几名深潜教练之上。”
陆寻抬手推了推偏光墨镜,遮掩住左眼深处微弱流转的暗金血光,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管好你自己的人。他掉下去不是送死,是下去探路。”

“探路?!”
吴邪猛地回过头,满眼难以置信,

“小哥……不,张顾问他也是道上的人?他到底是谁?!”

“等活着下到海底墓,你自己问他。”
陆寻没有多看吴邪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亮着应急灯光的深潜减压舱走去,

“阿宁,风眼停留时间最多还有两个小时。你如果要给母船收尸,现在就可以掉头返航;如果要找吴三省,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两套特种混合气体潜水具。”
阿宁看着陆寻清瘦却散发着生人勿近压迫感的背影,牙关咬得极紧。
她当然看到了在鬼船断裂的最后一刻,张顾问从铁锚里撕扯出来、塞入陆寻怀里的那个青铜物件。但在见识了陆寻手杖钉杀黑鳞人头煞、张顾问徒手断骨的恐怖身手后,她极度清楚,在深海之下没有现代火器压制的环境里,与这两个怪物彻底撕破脸皮是最愚蠢的选择。

“准备干式潜水服和高压水下推进器!”
阿宁对着防水对讲机厉声下令,

“所有人,进气闸备潜室!”
……
十分钟后,海王星号底层,水下减压准备室。
刺鼻的医用臭氧味与橡胶气味弥漫在封闭的舱室里,厚重的防爆钢门紧紧反锁,将外界风眼区低沉的浪涛声隔绝在外。
屋里只有陆寻与杨晶晶两人。
陆寻坐在不锈钢长凳上,解开冲锋衣的防水拉链,将那个被水银与生锈铁索死死封锁的青铜盒子取了出来,重重放在金属作业台上。
盒子约莫有一尺见方,通体布满了深绿色的铜锈与贝类珊瑚硬壳。在正中央的盒盖上,半只凹陷的西周云雷纹“独眼”,正随着舱内昏黄的应急灯光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杨晶晶反锁了舱门,转过身走到陆寻身侧,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精巧的钢纤,在盒缝处轻轻刮了刮,眼神骤然一凛:

“水银封蜡,底槽灌铅。这是西周发丘印制式的‘镇凶锁’,里面封着的是大凶之物。”

“凶不凶,得看谁来掌印。”
陆寻没有使用器械。他伸出苍白的左手,指尖轻轻覆盖在青铜盒盖上的独眼纹路上。
“嗡——!!”
因果眼轰然调动!
现实的钢铁舱壁在视野中化为灰白虚无,一道凝练到了极致、泛着紫黑微芒的因果光束自青铜盒内冲天而起,倒映在陆寻的瞳孔深处:
六百年前,身穿钦天监朱红官袍、长发披散的汪藏海站在暴雨如注的海岸断崖边;
数千名手脚缠着铁链的哑巴水鬼在官军的皮鞭下将沉重的四爪铁锚浇灌铁汁;
而在铁锚正中央,汪藏海用颤抖的双手,将一块断裂的眼状白玉残片,狠狠嵌入了这只西周青铜盒中!

“归墟之眼……天道有缺,以水为界。”
幻象中的汪藏海面孔癫狂,仰天惨笑,

“三千年的锁,老夫替后世有缘人开第一环!”
“咔哒!”
伴随着陆寻体内守墟人血脉的无声共振,青铜盒内部精密的西周榫卯机簧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咬合解扣声!
外层缠绕的水银铁索寸寸绷断,坚硬的铜盖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封存了数百年的刺鼻防腐草药味与深海阴煞扑面而来,盒内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用特殊鱼皮鞣制、写满了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泛黄残卷,封面赫然写着四个朱砂大字:【藏海沉海录】;
而在残卷之下,静静嵌着一枚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古拙白玉残片!
残片之上,西周云雷纹雕刻的半只眼眶,与陆寻怀中的“双月玉璧”凹槽分毫不差!
第三块归墟残图!

“这就是你在找的东西?”
杨晶晶俯下身,看着那块散发着微弱心跳律动的古玉,修长的眉毛微微挑起。

“这是钥匙,也是诅咒。”
陆寻伸手将那块幽蓝玉片拿起,贴在了胸口内袋的双月玉璧之上。
“啪。”
一声清脆微弱的骨肉生长声自陆寻胸膛响起。两件原本残缺的古玉在触碰的瞬间,宛如具有活性的水银般迅速熔融、咬合!
玉璧边缘由两轮残月,彻底补全成了三月环抱之势,中央那只原本半闭的独眼图腾,在这一瞬间轰然睁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呃——!”
陆寻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左眼眼眶深处传来一阵犹如滚烫铁水浇灌的剧烈撕裂痛!
他死死按住手杖,单膝跪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在杨晶晶惊异的注视下,陆寻左眼瞳孔深处的暗金环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瞬间侵蚀了接近三成的瞳孔范围!
那一抹冰冷、神圣、漠视世间一切生灵生死的太古威压,在逼仄的减压舱内一闪而过。

“书生!”
杨晶晶一把扶住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惊慌,

“你的眼睛……”

“我没事。”
三秒后,陆寻强行用意志切断了玉璧与神魂的共振,缓缓抬起头。
他的呼吸微弱粗重,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只左眼重新恢复了黑白分明,唯有最深层的核心处,留下了无法逆转的深邃金色。
随着第三块残图的融入,陆寻脑海中那张原本残缺模糊的世界地图,终于有一角被彻底点亮——
归墟之眼,九图聚其三!
而在《藏海沉海录》摊开的首页上,一行用黑墨写就的明初古语清晰刺目:
“后世开眼者切记:海斗无天,以气为命。沉船墓底生三尸,天枢下潜八十丈。生门不在顶,在龙骨断腹之中!”

“汪藏海把真正的墓门改了。”
陆寻将残卷迅速扫视一遍,记在脑中,反手用打火机将其点燃,扔进金属垃圾桶化为灰烬,

“阿宁手里的现代声呐图是假的,那是汪藏海留给盗墓贼的自毁陷阱。真正的入口,在船底的暗涡海沟里。”
杨晶晶看着火盆里的灰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半句他眼睛的异变,只是干脆利落地将两具黑色的饱和潜水重装拖了过来:

“深水作业,发丘指施展不开。我带了三枚高压水下破拆镖和一套微型摸金爪。你的腿在水下受不了高压挤压,用这副碳纤维仿生外骨骼护膝锁死,不然在三十米深度,水压能把你的骨裂面直接压爆。”
陆寻接过沉重的碳纤维护具,熟练地扣在自己僵硬的左脚踝与小腿上。随着齿轮咬合锁死,脚踝处传来了强有力的刚性支撑感。
“哐当!”
气闸门在此刻被重重敲响,阿宁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重装干式潜水服,戴着全封闭式面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背着沉重水肺气瓶、满脸焦躁不安的吴邪。

“风眼还能维持五十分钟,海下能见度低于三米。”
阿宁冷冷看着整装待发的陆寻与杨晶晶,

“减压舱注水程序启动。陆先生,带路吧。”
陆寻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嘴。
在他穿上沉重脚蹼、踏入注水气闸舱的刹那,左眼深处的因果金芒微微一闪。
穿透了脚下厚厚的合金底板,穿透了狂暴涌动的大洋黑潮,在那万丈海底的最深处,一具散发着森白寒气的巨型三桅明代沉船阴影,正如同一头蹲伏在海沟断崖边缘的巨兽,静候着生者的降临。2
女神文笔真的好,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