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轰——”
沉重古老的青铜门在青铜残片的驱动下,向两侧的山体深处缓缓退去,发出犹如巨兽苏醒般的低声咆哮。
门后没有预想中金碧辉煌的主墓室,也没有令人作呕的伏火毒烟,扑面而来的,只有一股夹杂着浓重水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远古阴寒。这股风吹在脸上,仿佛能直接冻结人的骨髓。
三支强光手电的光柱同时打进去。
青铜门后,是一条以极陡的坡度向下延伸的宽阔石阶。石阶完全由未经精细打磨的巨大黑色岩石堆砌而成,与之前南宋工匠那种讲究规整、严密的青砖建筑风格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属于蛮荒时代的粗犷与压抑。

“听。”
陆寻微微侧头。
在死寂的地下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低沉、连绵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水体在流动。

“是地下河。”
杨晶晶将蝴蝶刀收起,拔出那把短柄工兵铲握在手里,眼神警惕,

“这下面根本不是宋代的制式,那个姓陆的疯老头,把自己的墓建在了一个更古老的遗迹上面。”
“朝代叠加的连环冢……”刀疤脸咽了一口唾沫,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在道上,这种墓被称为“凶煞局”,因为风水地脉早被上一个朝代吸干,留下的全是阴气和死气,十进九不出。

“后路已经被断龙石封死了,不管下面是什么,我们只能往前走。”
陆寻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
他率先踏上黑色石阶。每往下走一步,空气中的湿度就增加一分,那股刺骨的寒意也越发明显。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手电光柱的尽头不再是无尽的阶梯,而是一片泛着幽暗微光的水面。
阶梯的尽头,被一条黑色的地下河彻底淹没了。
水流看似平缓,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水底深处偶尔卷起的暗流旋涡,证明这绝不是一潭死水。河水几乎漫到了通道的顶端,只在水面和顶部岩石之间,留下了一道不到二十厘米高的缝隙。
“没路了……”刀疤脸绝望地瘫坐在台阶上,“这水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通向哪里,我们会被淹死在这儿的。”
杨晶晶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水边,蹲下身子,将手指探入水中。
“嘶——”她迅速抽回手,脸色微变,

“水温极低,大概只有四五度。水是活的,流速不慢。”
她抬起头,用手电照向水面与岩顶之间的那条缝隙:

“这是个虹吸通道。看水流的走向,前面应该有一个向上的涵洞。要想过去,我们得憋气潜游一段距离。”
“潜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冰水里?”刀疤脸连连摇头,“我不去!谁知道水里有什么东西!”

“那你就留在这儿等死。”
杨晶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开始飞快地脱掉身上累赘的外套,只留下一件贴身的黑色防水保暖衣。她把工兵铲用伞绳牢牢绑在背包侧面,将防水背包紧紧束在身上。
陆寻也默默地照做。他把战术包里的怕水物件用塑料密封袋重新裹紧,然后看了一眼依然坐在地上的刀疤脸。

“黑子,留在上面,一旦手电没电,你会在绝对的黑暗里发疯的。水下只要认准水流的方向游,我们还有活路。”
这是陆寻能给出的最后一句劝告。
说完,陆寻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电咬在嘴里,纵身跃入冰冷的地下河中。
“噗通!”
刺骨的寒意瞬间如无数根钢针般扎进毛孔,陆寻的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借着水流的推力,向着那个没顶的涵洞游去。杨晶晶紧随其后也下了水。
水下的世界一片浑浊。手电的光芒在水中被严重散射,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两米的距离。
三十秒后,陆寻感觉到了肺部的憋闷。涵洞比想象中要长,顶部的岩石极其光滑,连一个可以换气的空隙都没有。冰冷的水温正在快速带走他的体温,四肢开始变得僵硬。
“一分钟了……”陆寻在心里默数。对于一个没有经过专业潜水训练的人来说,在极寒状态下,这就是极限。
就在他的意识开始出现轻微模糊,肺部几乎要炸裂的瞬间,他感觉到水流突然变得开阔,一股向上的浮力托起了他的身体。
“哗啦!”
陆寻猛地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虽然这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水汽和陈旧的土腥味,但对于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来说,无异于甘霖。
紧接着,杨晶晶也在他身边破水而出。几秒钟后,刀疤脸也像一只落汤鸡般浮出水面,一边疯狂咳嗽一边大口喘气,显然是最后关头没扛住对黑暗的恐惧,跟着跳了下来。
三人挣扎着爬上岸。这里是由平整的巨大黑石铺就的地面。

“把手电关掉两支,节省电源。黑子,点个冷烟火。”
陆寻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打着冷战下达指令。
伴随着“嗤”的一声,一根冷烟火被点燃。刺眼的镁光瞬间驱散了黑暗,将周围的空间照得通亮。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墓室。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的地下祭坛。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倒扣半球体,穹顶高得惊人,足有三四十米。脚下的黑色石板呈现出同心圆的排列方式,一圈一圈向中心汇聚。而在祭坛的四角,分别矗立着四根粗大的青铜柱,柱身上爬满了绿色的铜锈。

“西周……不,甚至可能是商晚期。”
陆寻环顾四周,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颤,

“南宋的工匠挖通了地脉,把自己的墓建在了这个上古祭坛的正上方。这里,就是那个疯老头说的‘底座’。”

“书生,你看墙上!”
杨晶晶突然举起手中的冷烟火,指向祭坛周边的弧形墙壁。
在冷烟火白光的照耀下,四周的石壁上显现出大片大片色彩依然鲜艳的壁画。因为深埋地下且环境封闭,这些用特殊矿物颜料绘制的图案没有丝毫褪色。
画风极其狂野、诡异,充满了一种蛮荒的原始压迫感。
画面上,无数身穿兽皮、戴着巨大且狰狞的青铜獠牙面具的先民,正围绕着一个形似深渊的巨坑跪拜。巨坑的上方,悬浮着一个由线条勾勒出的巨大“眼睛”图腾。
而在壁画的最核心区域,也就是祭坛的最高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戴面具,穿着一身与周围先民完全不同的、布满云雷纹的宽大长袍。画师用极其细腻的笔触描绘了那个人的姿态——他双手高举,仿佛在承接某种来自天际的力量。
而在那个人的头顶上方,画着一道贯穿天地的赤红色光柱,直通那个悬浮的“眼睛”。
陆寻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死死盯着壁画中央的那个神秘人物。
就在他的目光与壁画上那个人的脸孔相遇的瞬间。
“轰!”
不需要触碰,没有任何先兆。陆寻的左眼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剧痛!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视神经生生撕裂的痛苦。陆寻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黑色的石板上,死死捂住自己的左半边脸。

“书生!你怎么了?”
杨晶晶见状,立刻冲过来扶住他。

“别……别碰我……”
陆寻咬着牙,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刚半干的衣服。
在他的视野中,壁画活了。
那个站在祭坛顶端的人缓缓转过了头。画师在绘制那个人的面部时,特意用某种极其昂贵的金色矿物颜料,点缀了他的左眼!
壁画上那只金色的左眼,正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冷冷地注视着现在的陆寻。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和宿命感将陆寻彻底淹没。他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边缘的那一丝金色纹路,正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藤蔓,疯狂地向着瞳孔中心蔓延、扎根。
三千年前,西周的祭坛,守墟人的壁画,头顶的光柱,金色的左眼。
这一切都在向陆寻宣告一个极其恐怖的真相:他引以为傲的现代穿越者身份,他以为的偶然事件,也许在三千年前,就已经被刻在了这面冰冷的石壁上。

“异世之魂……”
陆寻在剧痛中,再次回想起了那个南宋工匠的遗言。原来,那个老工匠也是在挖掘到这个祭坛,看到了这幅壁画后,才知道了“异世之魂”的存在,并最终陷入了疯狂。
足足过了两分钟,那股撕裂般的剧痛才如潮水般退去。
陆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杨晶晶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拿出镜子去看自己的眼睛,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抹金色,已经不可逆转地占据了他左眼接近十分之一的区域。

“你刚才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
杨晶晶紧皱着眉头,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探究。她注意到陆寻刚才的眼神,那绝对不是因为身体疼痛,而是一种看到了某种极其恐怖之物后的绝望。

“没事……可能是下水太急,血管痉挛了。”
陆寻随口敷衍了一句。关于他穿越和因果眼的秘密,现在绝对不能暴露给任何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刀疤脸颤抖的声音。
“杨……杨小姐……陆爷……你们快过来看……”
陆寻和杨晶晶转头看去。刀疤脸正打着手电,站在祭坛正中央的一个凸起的石台上。
两人快步走过去。
石台的中央,摆放着一面极其巨大的青铜镜。这面青铜镜高达两米,宽约一米半,镜面虽然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然能隐约照出人影。青铜镜的边缘,铸造着九条栩栩如生、相互纠缠的青铜蟠龙。
但这并不是让刀疤脸声音发颤的原因。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石台下方积攒了千年的厚厚灰尘中,赫然出现了一串脚印!
那不是古代先民赤脚留下的痕迹,那是极其清晰、鞋底带有防滑纹路的现代战术靴的脚印!
这串脚印从水潭的方向一直延伸过来,径直走向了那面巨大的青铜镜,在镜子前停留了许久,然后又顺着另一侧的黑暗退走。
“有人……有人在我们前面来过这儿?”刀疤脸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这地方封闭了八百年,连空气都是死的,怎么会有现代人的脚印?
杨晶晶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脚印的边缘。

“脚印上的灰尘覆盖度很低,不是宋代的。从花纹来看,是德国某款早期的登山靴。”
杨晶晶抬起头,看向陆寻,

“而且,这脚印留下的时间,大概在五年左右。”
五年。
陆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在南宋墓室通道里,那个南宋工匠陪葬铜镜上残留的因果画面。
他大步走到那面巨大的青铜镜前,目光深邃地盯着镜面。

“三爷没说实话。”
陆寻声音冰冷,

“他不是最近才得到这里有南宋工匠墓的情报。五年前,他就已经来过这里,甚至……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早地进入了这个西周夹层。”
吴三省五年前到底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又从这面青铜镜前带走了什么?他这次大费周章地把陆寻和杨晶晶弄下来,绝对不是为了什么南宋的机关图纸。
这个局,比陆寻想象的要深得多。
陆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他知道,要解开吴三省的秘密,要找到关于“归墟之眼”的线索,答案就在眼前这面三千年前的青铜镜里。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铜镜边缘。2
文笔太会拿捏氛围,写得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