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土腥味,所有人的手电光柱都集中在右侧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陆寻死死盯着门上那个模糊的云雷纹符号。这个符号他太熟悉了。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在电脑屏幕前把战国楚地帛书放大了无数倍,那个导致他穿越的眼状污渍边缘,正是由这种诡异的云雷纹勾勒而成的。
商周的图腾,战国的纹饰,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南宋工匠的墓门上?
左眼的灼热感像是一种共鸣,催促着他去推开这扇门。

“书生,发什么愣?”
杨晶晶的声音打断了陆寻的思绪。她走到陆寻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

“这纹路不像宋代的东西。”

“确实不是。”
陆寻强行压下左眼的异样,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考古系研究生的专业口吻,

“这是典型的云雷纹,流行于商周到战国时期。南宋崇尚极简和理学,墓葬里的纹饰多是花卉或者瑞兽。这工匠把上古的纹路刻在自己的墓门上,只有一种解释——”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他在修造皇陵的时候,挖到了比南宋更古老的东西,甚至可能……他借用了那种古老的力量。”
此言一出,身后的瘦猴和躺在地上倒气的刀疤脸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盗墓贼不怕死人,就怕墓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旦发生朝代叠加的“连环冢”,里面的凶险程度绝对是成倍增加的。

“先看左边。”
杨晶晶很果断,没有立刻去碰那扇带有云雷纹的门,而是转身走向左侧那扇半开的石门。
下斗的规矩,逢门必探,不能留视野盲区,否则容易腹背受敌。
瘦猴握着尼泊尔军刀,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他用刀背顶开半掩的石门,探头看了一眼,顿时大失所望:“呸!我还以为有什么明器,全是一堆破烂。”
陆寻跟着走进去。左耳室不大,大约只有二十平米,里面没有任何陪葬品,而是堆满了凌乱的废弃物。
地上散落着大量腐朽的木质齿轮、生锈的青铜弹簧、断裂的机括轴承,甚至还有几只被射成马蜂窝的木制假人。墙壁上满是用炭笔画出的极其复杂的力学草图。

“机关试验场。”
陆寻用手电扫过这些图纸,心中对这位名叫“陆氏”的工匠越发敬畏。
这是一个极度偏执的天才。他把自己的墓室当成了最后的实验室,在这阴暗的地下,一遍遍地测试着那些足以要人命的杀戮机器。刚才前室那个粗暴的“野猪套”钉木,估计只是他随手做出的残次品。

“看来好东西都在右边了。”
杨晶晶对这些破铜烂铁没有兴趣,转身走回右耳室的门前。
她戴上一副极薄的医用手套,伸出发丘双指,沿着石门边缘的缝隙一点点摸索。

“没有锁眼,不是顶门石结构。”
杨晶晶闭着眼睛,指尖在石壁上感受着微弱的震动,

“门后有沉重的机括连着。书生,你懂《营造法式》,这种重力轴承门怎么破?”
陆寻走上前,用手电打光,脑海中飞速调动关于宋代地宫石门的设计图鉴。

“宋代的轴门,多用‘天地轴’。”
陆寻指着石门的左下角和右上角,

“这里的受力点不对等。如果我们强行推,门后的轴承错位,就会锁死,甚至触发连环翻板。必须同时按住这两个点,反向发力,把轴承顶回原位。”
杨晶晶睁开眼,看了陆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脑子确实好使。我左下,你右上。听我口令。”
陆寻收起手电,双手按在石门右上的位置。触手冰凉刺骨。

“三、二、一,发力!”
随着杨晶晶一声低喝,她的发丘指猛地刺入左下角的石缝,爆发出惊人的指力。陆寻也同时咬紧牙关,全身的重量压在右上方。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括脱扣声在石壁内响起。紧接着,这扇重达千斤的青石门,竟然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滑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外面更加陈旧、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但这次没有沼气的酸臭味,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沉香腐朽后的味道。
石门被完全推开。
四支手电的光柱同时打进右耳室。
与左耳室的杂乱不同,右耳室被布置得像一个生前的起居室。一张青石雕琢的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但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石床上并没有棺材。

“主墓室不在前厅,这只是一间起居室。”
陆寻率先走入。
石桌上放着几件可怜的陪葬品:一面布满铜绿的菱花铜镜,一把已经朽烂了一半的木梳,还有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子。匣子是打开的,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通体羊脂白玉雕成的发簪。
玉簪的样式极其古朴,簪头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在手电的强光下,透着一种温润而哀伤的光泽。
“成色极品的和田玉,好东西。”瘦猴眼睛亮了,贪婪地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抓那根玉簪。
“别动!”
杨晶晶和陆寻几乎同时出声。
杨晶晶用刀鞘猛地敲在瘦猴的手背上,冷冷地说:

“进斗不碰床,开匣先验毒,你把三爷教的规矩就饭吃了?”
瘦猴疼得一缩手,讪讪地退后半步。
陆寻则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根玉簪上。他不是怕有毒,而是他看到玉簪的簪身上,隐约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玉簪,用强光手电照透玉质,仔细端详。

“是个‘柳’字。”
陆寻轻声说道。
一个痴迷机关的疯狂工匠,把自己的墓室建得犹如地狱,却在石桌上留下了一面铜镜、一把木梳和一根刻着女人姓氏的玉簪。

“看来这位陆师傅,也是个痴情人。”
杨晶晶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开始检查石室四周的墙壁,寻找通往主墓室的暗门。
陆寻没有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镊子放下。
他知道,这根玉簪上绝对附着着这个墓主人最深沉的执念。要想知道这座工匠墓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甚至找到那条通往更深处“西周夹层”的线索,他就必须看破它的因果。
陆寻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了那温润的玉簪表面。
他在心中默念:“看破它。”
“嗡——”
这一次的因果眼触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左眼瞳孔边缘的那一抹金色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暴涨,剧烈的刺痛感犹如一根冰锥,直接钉入了陆寻的大脑深处。
眼前的石室瞬间崩溃,化作无数条交织的金色线条。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宏大的修建场景,而是一间漏雨的茅草屋。
油灯如豆。一个头发花白、双手满是老茧的工匠,正坐在床沿。床榻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妇人,正在剧烈地咳嗽。
老工匠用那双粗糙畸形的手,极其轻柔地将这根羊脂玉簪插进妇人散乱的发髻中。
“柳娘,等皇陵的活儿结了,我就带你回临安老家,这辈子都不碰墨斗了。”工匠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
画面飞速闪转。
妇人终究还是死了,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老工匠在雪地里枯坐了一夜,天亮时,他眼中的悲伤已经化作了极度的疯狂和恐惧。
他拿着一把带血的刻刀,正在疯狂地雕刻一块墓砖。因果线的视角拉近,陆寻听到了老工匠歇斯底里的喃喃自语:
“骗子……全都是骗子!那根本不是给皇上修的陵寝……皇陵下面,压着一个更可怕的‘底座’!”
老工匠死死抓着那根玉簪,眼神仿佛要穿透时空:“那个底座是商周的祭坛,他们触动了上面的眼睛……他们都被诅咒了!图纸我毁了……我把它藏在死门里……谁也别想找到……”
“嗡!”
剧痛达到顶点,视神经仿佛要崩断。
“断!”陆寻在心中厉喝,强行切断了连接。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冲锋衣上,他的左眼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的那抹金色正在缓缓褪去,但却比之前更粗、更深了几分。
“底座……祭坛……眼睛……”陆寻在心里快速拼凑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
果然,南宋工匠墓只是一个掩护,真正的恐怖,隐藏在皇陵下方的商周祭坛里。那个“眼睛”,绝对和战国帛书上的污渍、以及他要找的“归墟之眼”脱不了干系!

“书生,你怎么了?见鬼了?”
杨晶晶察觉到了陆寻的异样,握紧了蝴蝶刀。

“没事。”
陆寻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嘶哑,

“这地方邪气太重,刚才有些眼花。”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右耳室里突兀地响起。
陆寻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去。
只见瘦猴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石床边上。石床的床头雕着一个兽首,瘦猴刚才手欠,在兽首的嘴里掏了一下,竟然拽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丝楠木暗匣。
那“咔嗒”声,正是暗匣脱离卡槽的声音。

“找死!”
杨晶晶脸色大变。
几乎在同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射声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内传来,犹如成百上千只毒蜂在墙后振翅。

“趴下!”
陆寻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一把拽住杨晶晶的胳膊,两人同时向着石室中央的石桌下方扑倒。
“咻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空气。无数支泛着幽蓝色光芒、仅有筷子粗细的精钢暗弩,从石室四周墙壁的隐蔽孔洞中喷射而出,交织成一张无死角的死亡金属网!
“啊——!”
瘦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距离墙壁太近,根本来不及反应,至少有三支毒弩瞬间射穿了他的大腿和肩膀,强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钉在了石床上。
“救……救我……”瘦猴扔了手里的木匣,痛苦地挣扎。

“别动!”
杨晶晶躲在石桌下,试图伸手去拉他。
但陆寻一把按住了她的手,眼神冰冷:

“晚了。”
随着弩箭的射出,那些墙壁上的孔洞并没有闭合。紧接着,一阵令人作呕的嘶嘶声响起。一股浓郁的黄色烟雾,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孔洞中喷涌而出。
这不是外面的天然沼气,这是人工提炼的伏火毒烟!那股刺鼻的硫磺和水银混合的味道,闻一口就能让人瞬间肺部纤维化。

“防毒面具!”
陆寻一边大喊,一边以极快的速度从背包里扯出两个半脸式防毒面具,自己扣上一个,将另一个狠狠塞进杨晶晶手里。
毒烟弥漫得极快,短短几秒钟,石室里的能见度就降到了不足一米。
躺在石床上的瘦猴吸入了大量毒烟,惨叫声很快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咳出了大口的黑血,身体像过了电一样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走!退回前室!”
杨晶晶戴好面具,一把抓住陆寻的后领,两人如同猎豹一般在毒烟中贴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支流矢,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右耳室。
一直躲在前室的刀疤脸吓得脸色煞白,看到两人冲出来,连忙上前接应。
“瘦子呢?!”刀疤脸惊恐地问。

“死了。”
杨晶晶扯下面具,大口呼吸着前室相对干净的空气,眼神冷得像冰,

“他自己找死,谁也救不了。”
陆寻靠在墙边,心跳如擂鼓。这就是真实的倒斗,贪婪就是最致命的催命符。如果刚才他没有果断扑向石桌,现在他和杨晶晶也已经被射成刺猬了。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从右耳室涌出的黄色毒烟,正在迅速向前室蔓延。更糟糕的是,就在他们退出来不到十秒钟,身后那条连接着连环翻板的来时甬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轰——轰——轰——”
那是巨大的断龙石落下的声音。

“退路被锁死了。”
陆寻看向甬道方向,左眼的隐痛还在持续提醒着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个叫陆承恩的南宋工匠,根本没打算让任何进入这里的活物出去。右耳室的暗匣是一个触发整个前室自毁程序的终极陷阱。
“没路了……”刀疤脸绝望地靠在石墙上,手里的工兵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闭嘴!”
杨晶晶冷喝一声,她转头看向陆寻,

“书生,你刚才摸那玉簪的时候,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主墓室的真正入口到底在哪?”
陆寻抬起头,强光手电穿透逐渐弥漫过来的薄薄毒烟,最终锁定在前室正中央那座粗糙、空荡荡的石台上。
“图纸我毁了……我把它藏在死门里……”老工匠在幻象中的呓语再次在陆寻脑海中回荡。
按照宋代风水,“生门”在东北流转,而“死门”……
陆寻大步走向那座石台,一把推开上面的积灰。

“帮我一把,把这石台逆时针转六十度。”
陆寻双手按在石台的边缘,声音在防毒面具的过滤下显得沉闷而决绝。

“八卦的西南位,死门。”

“活路,在死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