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刺耳的石头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山豁口中回荡。瘦猴和刀疤脸手脚麻利地将两根精钢打造的折叠撬棍插入青石封门石的缝隙中,两人额头上青筋暴起,同时发力。
沉重的封门石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内倒伏,最终“砰”地一声砸在墓道内的青砖地面上,激起大片积攒了数百年的浑浊尘土。

“退后!”
杨晶晶厉喝一声,一把将陆寻往后拉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呈现出诡异灰黄色的气流从墓门深处喷涌而出。这股气体带着浓烈刺鼻的酸臭味和腐败气息,瞬间笼罩了洞口。周围几株靠得近的蕨类植物在接触到这股气体的瞬间,叶片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黄、枯萎。

“高浓度的地下沼气,掺了防腐的秘药。”
杨晶晶用衣领捂住口鼻,眼神冷冽,

“等半个小时,让风吹散了再进。”
陆寻站在几步开外的上风口,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扇幽暗的墓门。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下斗”的凶险。书本上的理论是一回事,当死亡的威胁化作实质般的气体扑面而来时,那种生物本能的战栗感是无法伪装的。
半小时后,刺鼻的味道终于散去大半。
杨晶晶点燃一根冷烟火,用力扔进了墓道深处。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前方十几米的空间,冷烟火稳定地燃烧着,没有熄灭,也没有引发爆炸。
#杨晶晶
“空气流通了,走。”
杨晶晶打了个手势,瘦猴立刻拔出腰间的尼泊尔军刀,打着强光手电走在最前面。杨晶晶紧随其后,陆寻居中,刀疤脸殿后。四人呈一字长蛇阵,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座尘封了八百年的南宋工匠墓。
墓道比想象中要宽敞,高约两米五,宽近两米,呈现出标准的拱形结构。四周的墙壁和顶穹全部由整齐的青色条砖砌成,缝隙间浇筑着白色的糯米灰浆,坚固异常。
手电筒的光柱在墓道两侧扫过,陆寻的目光瞬间被墙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壁画。
与汉唐大墓中那种色彩艳丽、描绘墓主人生前奢华生活或升仙场景的壁画不同,这里的壁画只有黑白红三种颜色,线条粗犷,甚至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书生,看出什么名堂没?”
杨晶晶放慢脚步,用手电照向其中一幅保存还算完好的壁画。
陆寻凑近了几分,强忍着空气中残存的土腥味,仔细端详。
壁画上画着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无数赤裸上身的小人正在往上搬运巨木和石块。而在画面的角落里,几个体型明显大一圈的“监工”正挥舞着皮鞭。而在宫殿的下方,画着一个巨大的、类似于八卦阵的机关结构。

“这是南宋皇陵的修造图。”
陆寻沉声说道,

“这幅画证实了三爷的情报。这个墓的主人‘陆氏’,绝对参与了核心陵寝的机关设计。他把皇陵的部分结构图,用隐喻的方式画在了自己墓室的墙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隔着几厘米的距离,顺着壁画上那个机关结构的线条虚空描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扫过壁画上一个用朱砂点出的红点时,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鬼使神差地将指腹按了上去。
“嗡——”
左眼深处蛰伏的那根金色纹路瞬间暴起!
剧痛毫无征兆地贯穿了视神经,陆寻眼前一黑,手电筒的光芒瞬间被一片血色取代。
因果线被强行触发了。
他听到了剧烈的咳嗽声。
视线中,一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者正跪在这面墙前。老者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的不是朱砂,而是他自己咳出的鲜血!
“修了一辈子的死人宅……到头来……全都要填进去……”老者一边咳血,一边疯魔般地在墙上作画。
他的手指畸形,显然是常年做木工和机关留下的职业病。陆寻眼睁睁地看着老者在画完那个机关结构后,突然转过头,空洞的眼神仿佛穿越了八百年的时光,直直地盯住了陆寻!
“活路不在生门……在死门……陆氏子孙……切记……”
画面在老者凄厉的喃喃自语中轰然破碎。
“嘶!”
陆寻猛地倒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墓道的另一侧墙壁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排汗衫。他大口喘息着,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间隐隐有水汽渗出。

“怎么回事?”
杨晶晶立刻转头,手中的蝴蝶刀瞬间滑入掌心,警惕地环顾四周。瘦猴和刀疤脸也如临大敌般举起了手里的家伙。

“没……没事。”
陆寻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左眼那股犹如烙铁烫过般的灼痛感。他放下手,借着昏暗的光线掩饰住左眼瞳孔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一抹暗金。

“只是脚滑了一下。”
他随口扯了个谎,但心脏却在狂跳。
老者的话是什么意思?“活路不在生门,在死门”?这是这座墓的破解口诀,还是他在暗示南宋皇陵的秘密?

“脚滑?在斗里脚滑是会要命的。”
杨晶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跟紧点,前面的地砖不对劲。”
陆寻收敛心神,向前看去。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前方原本平整的青砖地面,突然变成了由一块块长宽各约半米的方形石板铺就的甬道。这些石板排列得严密,一直延伸到三十米外的一处拐角。

“停。”
陆寻出声制止了正准备迈步的瘦猴。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用登山杖的金属尖端轻轻敲了敲第一块石板的边缘。声音有些发空,不像实心夯土传来的那种沉闷感。
他又仔细观察了石板之间的缝隙。虽然很窄,但缝隙中没有糯米灰浆的痕迹,这意味着这些石板是“活”的。

“连环翻板。”
陆寻站起身,脸色凝重,

“《营造法式》里管这叫‘陷地阵’。石板下面是一条深沟,沟里倒插着淬毒的铁刺或尖刀。这些石板的支点不在正中心,而是经过了精密的力学计算。踩对了,石板稳如泰山;踩错了位置,或者重量超过了阈值,石板就会瞬间翻转,把人倒下去。”
瘦猴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那……哪块是安全的?”
陆寻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调动研二时做过的古建复原模型。

“按照宋代八卦遁甲的排布规律,生门应该在‘休、生、伤、杜’的流转位。如果是九宫格走法,第一步左三,第二步右二……”
他猛地睁开眼,眉头紧锁:

“不行。常规的排布法在这里行不通。”
“为什么?”刀疤脸忍不住问道。

“因为刚才壁画上的暗示。”
陆寻没有提因果眼看到的幻象,而是借用了壁画,

“这个姓陆的工匠是个疯子,他参与了皇陵设计,肯定知道盗墓贼也懂风水八卦。他在这里设局,大概率是反其道而行之。按常理走,必死无疑。”
气氛陷入了僵局。这三十米的甬道,就像一张张开大嘴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理论分析完了?”
杨晶晶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她把帆布包甩给刀疤脸,挽起冲锋衣的袖子,露出了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发丘指”。

“书生,脑子是个好东西,但在斗里,有时候身体的本能比脑子更可靠。”
她走到甬道边缘,缓缓半蹲下来。随后,她伸出右手那两根奇长无比的食指和中指,犹如两根铁钉一般,狠狠地戳向第一块石板左上角的接缝处!
没有使用任何工具,纯粹的肉体力量。
“咯吱——”
细微的摩擦声传来。杨晶晶闭上眼睛,仿佛在通过指尖感受着石板下方千丝万缕的力学平衡。

“发丘双指,不仅能破除机括,更在于‘听劲’。”
她低声说道,随即手指一松,

“这块是虚的,支点在右下角,踩上去必翻。”
她像一只灵巧的黑猫,身体轻盈地向前一跃,稳稳地落在第二排的一块石板上。石板纹丝不动。
接下来,陆寻亲眼见证了什么叫“术业有专攻”。
杨晶晶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每次落脚前,都会用发丘指在石板边缘快速地点按测试。那两根紫黑色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生生在坚硬的石板边缘按出了白色的印记。
不到十分钟,三十米的连环翻板甬道,被她硬生生蹚出了一条“之”字形的安全路线。她在每个安全的落脚点上,都用随身携带的荧光粉画了一个叉。

“过来吧,踩着我的记号走。脚别打滑。”
杨晶晶站在甬道尽头的安全区域,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对面扬了扬下巴。
陆寻深吸了一口气,按照记号,一步步谨慎地走了过去。紧接着是瘦猴和刀疤脸。
当四个人全部安全通过时,众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发丘传人,名不虚传。”
陆寻由衷地说了一句。他很清楚,如果刚才是自己去推算生门,只要错一步,今天这具身体就得交代在这里。

“别急着拍马屁。”
杨晶晶转身看向前方的拐角,

“这才是开胃菜。”
拐过甬道,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面积约有七八十平米的方形石室。这应该就是这座工匠墓的“前室”。
前室的穹顶呈现出八角形,中央悬挂着一个早已腐朽的青铜灯盏。四周墙壁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而在石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座粗糙的石台。
石台上空无一物。
“这是个什么路数?”瘦猴用手电照了一圈,“连个陪葬的破罐子都没有?”
刀疤脸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大步向石室中央走去,试图靠近那个石台查看。
就在刀疤脸的军靴踏上石室中央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时,陆寻的余光突然瞥见,刀疤脸脚下的地面不自然地往下沉了不到半厘米。
没有机关转动的咔嗒声,没有复杂的力学传导声。只有一种原始、粗暴的绷簧声。
“崩!”
陆寻脑海中警铃大作。他完全没有在《营造法式》或任何正统陵寝图纸上见过这种触发机制!

“黑子!低头!”
杨晶晶爆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石室左侧的墙壁底端,两块青砖瞬间炸裂,一根大腿粗细、表面钉满了生锈铁钉的阴沉木圆木,带着恐怖的呼啸声,犹如秋千一般朝着刀疤脸的小腿横扫过来!
这不是什么精密的皇家机关,这是民间猎户用来对付成年野猪的“野猪套”的放大升级版!这群造皇陵的工匠,竟然把这种粗鄙恶毒的陷阱混编进了正统墓穴里!
刀疤脸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本能地想要向后仰倒。但那根布满铁钉的圆木速度太快了,眼看就要将他的双腿直接绞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陆寻身边擦过。
杨晶晶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她在半空中腰部发力,身体猛地一拧,右腿狠狠地踹向刀疤脸的胸口。
“砰!”
刀疤脸被这股巨大的力量踹得直接倒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而与此同时,那根布满铁钉的圆木带着一阵劲风,几乎是贴着杨晶晶的鼻尖扫了过去。“咔嚓”一声巨响,圆木狠狠地砸在右侧的石壁上,直接将墙面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乱飞。
如果这一下扫在人腿上,绝对是粉碎性骨折,甚至会被铁钉直接扯下大块血肉。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根圆木撞击墙壁后的余音在回荡。
刀疤脸躺在地上,捂着被踹得生疼的胸口,脸色惨白。他知道,如果不是杨晶晶刚才那一脚,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在地下,失去行动能力就等于死刑。
“多……多谢杨小姐。”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此刻声音都在发颤。
杨晶晶没有理他,而是站直了身体,目光冰冷地看向陆寻。

“你的《营造法式》里,有教你怎么防猎户的野猪套吗?”
她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陆寻看着那根粗暴狠毒的钉木,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知识盲区。他研究的是战国帛书、是正统墓葬制式、是高居庙堂的建筑学。但他忽略了,造墓的这群人是生活在最底层的工匠。他们脑子里不仅有图纸,更有市井和山林里最原始、最肮脏的杀人伎俩。
知识可以教,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经验和本能才是保命的护身符。

“受教了。”
陆寻没有反驳,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那根钉木上移开,重新投向石室中央那座空荡荡的石台。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纯学术的眼光去看待周围的一切,而是将自己真正代入到了那个八百年前,绝望且疯狂的老工匠的视角中。

“这个前室是个诱饵。”
陆寻走到石台前,强光手电照亮了石台粗糙的表面,“真正的杀局和秘密,根本不在这里。”
他抬起头,手电光柱指向石室的左右两端。在那里,隐藏着两扇隐蔽的石门。
那是两间耳室。左边的门半开着,透着一股死亡的寂静;而右边的门紧闭,石门上,隐隐刻着一个熟悉的云雷纹符号。
那是和战国帛书上,让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个污渍,一模一样的符号。
陆寻的左眼,再次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1
很多场景的氛围拿捏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