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底那声金属摩擦的轻响,跟针似的,直扎陆檐耳膜。
他没动,呼吸压得极缓,胸口起伏都收敛着。昏黄灯光在柜台木纹上,投下光斑,静止着。空气里,绵妤留下的淡淡奶香味还在,可一股更冷冽、带腥涩的味道,正悄悄漫过来。
那是陈旧血迹混着鳞片剥落后的腐肉味。
陆檐余光,死死锁住柜台下方那片黑暗。一秒,两秒。
黑暗里,有东西动了下。
一只修长却布满裂痕的手,从柜底边缘探出来,指甲漆黑且尖锐,正一点点抠住粗糙木板。紧接着,墨黑色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墨邶爬了出来。
他没看陆檐,也没看这屋子。
动作慢吞吞的,每挪一寸,身体就僵一分。左肩处衣衫破烂,露出大片暗红色伤痕,有些皮肉翻卷,还在渗血。那些伤口不是新的,像陈年旧疾发作溃烂,透着股被岁月反复碾压的死气。
他拖着不完整的右腿,在地上留下一道极浅水痕。目标明确,房间最远墙角。
那地方背对门窗,靠墙,是死角。墨邶走到墙角,没坐下,蜷缩起来。膝盖抵住下巴,双手抱住双臂,头埋进臂弯。整个人姿态,像受惊后缩成团的幼兽,又像自我封闭的甲壳类生物。
陆檐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柜台边缘木刺。
他在等。
墨邶没攻击意图,至少现在没有。可他身上伤口得处理,不然感染,这高阶灵宠就废了。陆檐知道,在这弱肉强食的青澜域,没战斗力,墨邶活不过三天。
求生本能让他留下,信任?那玩意儿比灵材还稀缺。
陆檐缓缓转身,走向柜台内侧。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从抽屉底层摸出个密封小瓷瓶。这是系统奖励的低阶灵气调和剂,品级不高,可止血消炎、抑制毒素扩散有奇效。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小撮淡绿色粉末状灵草碎屑。这碎屑散发着清苦草本香气,能盖住血腥味。
陆檐端着纸托,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离墨邶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这距离,不会让墨邶有压迫感,要是对方突然发难,他也有时间反应或撤退。
他把纸托轻轻放青石地面上。
接着,向后退两步,背部重新贴上冰冷墙壁。松开手,纸托留在原地,自己缓缓滑坐在地,闭上眼睛。
不催,不看,不发出声音。
这是无声妥协,也是尊重边界。
屋内死寂。只有窗外偶尔风声,和角落里一声极轻、压抑的喘息。
陆檐保持坐姿,脑海里悄然唤醒【灵语共情模块】。
他不想放弃。哪怕一丝可能,也想确认墨邶精神状态。只要对方愿意沟通,哪怕就传递个“我接受帮助”的信号,局面就能打开。
精神波动像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漫出去,轻柔触碰向墙角蜷缩身影。
就在接触瞬间——“嗡!”
尖锐嘶鸣在陆檐脑海深处炸开。
那不是声音,是纯粹精神冲击。像生锈铁锯狠狠锯过神经,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陆檐脸色变了,眉头紧锁,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对面墨邶猛地抬头。
深墨色瞳孔里没温度,只有浓稠恨意与警惕。他死死盯着陆檐方向,尽管看不见陆檐脸,可那股几乎实质化的排斥感,像冰冷刀锋,横在两人之间。
“滚。”
一个冰冷、破碎,充满杀意的意念碎片,强行挤进陆檐意识。
陆檐咬紧牙关,强行切断连接。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胃部痉挛涌上一股酸水。他强忍着眩晕,双手撑地,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没睁眼,也没说话,静静承受着反噬痛苦。
不能逼太紧。
对受过重度创伤的灵宠来说,善意有时候比恶意更可怕。因为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可能被再次抛弃。墨邶排斥,不是讨厌陆檐,而是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不带目的的接近。
时间一点点流逝。
墙角动静没了。
陆檐依旧闭着眼,听着自己心跳声逐渐平稳。他知道,墨邶在看。
看那堆灵草碎屑,也看这个看似虚弱的人类。
漫长沉默中,陆檐感觉那道视线一直停留身上,带着审视、犹豫,最后化为沉重疲惫。
终于,身后传来衣物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很轻,很慢。
陆檐没回头,嘴角微微动了下,露出一丝极淡笑意。
脚步声没靠近,反而向后退去。
接着,一声轻微吞咽声,还有液体滴落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
墨邶没碰那些灵草,可也没离开。
他重新蜷缩回墙角,把身体完全藏进阴影。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杀意,随着夜风吹拂,慢慢沉淀,变成一种默许的共存。
他留下了。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信任。
只是因为,这里是目前唯一能让他暂时避开外面那些猎犬的地方。这里的屏障还在运作,这里的店主虽然软弱,但至少没举起鞭子。
这就够了。
陆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精神力消耗让四肢百骸都酸痛。他维持着坐姿,没起身查看墨邶情况,也没收拾那堆未被触碰的灵草。
他知道,信任建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今晚,做到“不逃离”,就是最好的开始。
陆檐余光瞥见窗棂外有一抹异样光亮晃动。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玻璃缝隙,投向老街尽头。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店铺门外街道拐角处,几道模糊人影来回踱步。他们穿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低,看不清面容,手中罗盘指针,隐隐指向这家破旧小店。
人影停驻片刻,似乎在交换眼神,随后缓缓散开,隐入巷弄深处。
陆檐瞳孔微缩。
没起身开窗查看,也没点亮灯火暴露内部情况。默默伸出手,探入身旁抽屉暗格。
指尖触碰到一枚冰凉铜铃。
那是备用警报器。
陆檐握住铜铃,紧紧攥在手心。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清醒几分。看了一眼墙角那团沉默黑影,又看了一眼窗外恢复平静的街道。
风停了。
可危险,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