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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

TOP:谁让他修仙了!

云水谣在峰峻谷西侧,临水而建,一条溪流从后山引下来,绕过院墙,在门前汇成一方小潭,潭水清澈见底,锦鲤游弋。院中一座两层小楼,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楼前种着几株垂柳,柳丝拂水,倒也有几分雅致。李飞把林芊芊安排在这里,离几位师兄的院子都不算近,离蚀月轩更远,中间隔着半个峰峻谷。

林芊芊搬进去那天,李飞只丢下一句“好好修行”,便背着手走了。她站在院中,看着那几株垂柳,脸上的笑淡了淡,随即又挂上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开始收拾屋子。

左航是七天后回来的。

他回来时天色尚早,晨雾还没散尽,御剑落在峰峻谷的演武场上,素白医修袍上沾着北境的寒霜,眉梢眼角都带着冷意。腰间药囊鼓鼓囊囊,显然装了不少好东西。他刚收剑,张泽禹就从远处飞奔过来,宝蓝长袍的衣角翻飞,一头扎到他面前。

张泽禹
张泽禹

二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左航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往醉花阴走。

左航
左航

嗯。

张泽禹跟在他旁边,嘴巴像开了闸的水,噼里啪啦往外倒。

张泽禹
张泽禹

二师兄我跟你说,你走的这几天可热闹了。收徒大典上师尊收了个小师妹,叫林芊芊,十九岁了,比大师兄还大两岁呢。她一来就哭哭啼啼说什么“小师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把我和大师兄都整懵了。咱们峰哪来的小师姐?你说奇不奇怪?

左航脚步顿了一下。

左航
左航

小师姐?

张泽禹
张泽禹

对啊!她自己说的,什么小师姐。我跟大师兄都没听说过。后来师尊说她是咱们峰唯一的亲传女弟子,她还一脸震惊,说什么“没有师姐”。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咱们峰六个人全是男的,她来之前难道不知道?

左航没说话,继续走。张泽禹跟在他旁边,越说越来劲。

张泽禹
张泽禹

还有,她看大师兄的眼神怪怪的,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大师兄给她一瓶固元丹,我给她四张符纸,她脸上笑着,可我觉得她心里在嫌弃。你说她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有什么好嫌弃的?我那些符纸可都是上品,拿去外面卖能卖一百块中品灵石呢。

左航依旧没说话,但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张泽禹
张泽禹

还有还有,她住进云水谣之后,每天去外门上课,回来的时候总要从师兄们的院子前面绕一圈。我碰见她好几次了,她每次都笑得特别甜,喊我“五师兄”,那声音嗲得我起鸡皮疙瘩。二师兄你是没听见,你要是听见了,估计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左航终于淡淡地开口。

左航
左航

她见过阿晏了?

张泽禹
张泽禹

见过了。那天阿晏刚从荒原回来,送了她一支白玉发簪。你是没看见,阿晏递簪子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还笑得跟朵花似的。后来阿晏走了,我也走了,大师兄也走了,就剩她一个人站在正殿里,那脸色,啧啧。

左航没再问。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岔路口,张泽禹往自己的院子走,左航往醉花阴走。路过蚀月轩时,左航的脚步慢了下来。

蚀月轩的门虚掩着,院里的桂花树浓荫匝地,树下蹲着一个人影。温晏背对着院门,蹲在花坛前,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往土里埋什么东西。他旁边放着一只大木盒,盒盖敞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彼岸花的根茎,少说也有四十来支,黑黢黢的,带着暗红的纹路,像一盒凝固的血。

左航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左航
左航

阿晏。

温晏猝不及防,手一抖,小铲子差点飞出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坐在地上。他猛地回头,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惊慌,脱口而出。

温晏

我滴个亲娘嘞!

温晏

左航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愉悦。温晏看清来人,脸上的惊慌变成了委屈,眉毛耷拉下来,嘴也撇了。

温晏

二师兄!

温晏

左航笑得更厉害了。他平时冷着一张脸,笑得时候极少,可每次笑都是被温晏逗的。温晏看着他那张冷脸笑出了褶子,气不打一处来。

温晏

左航,你笑什么?

温晏
左航
左航

没什么,逗你好玩。

温晏别过头去,哼了一声。

温晏

哼!

温晏

左航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药囊里取出两株清心草,草叶翠绿,根须完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递到温晏面前。

左航
左航

真生气啦?看师兄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温晏的目光落在清心草上,眼睛亮了一下,刚才那点气瞬间消了。他接过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温晏

清心草?!二师兄你真给我带啦?

温晏
左航
左航

那肯定呀,二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温晏把清心草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又蹲回花坛前,指了指地上那一大盒彼岸花。那些花带着根,有花有根,没有一片叶子。花瓣细长卷曲,红得发暗,像浸了血的绸缎,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温晏

研究怎么种。

温晏

左航蹲下来,拿起一支看了看。根茎粗壮,花苞饱满,确实是可以种的。他以前在北境见过一次彼岸花,长在极阴之地,周围寸草不生,靠近了便觉得浑身发冷,心里发慌。可温晏把这些花放在手边摆弄,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左航
左航

怎么突然想起来种彼岸花?

温晏

觉得亲切而已啦。

温晏

左航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温晏一眼。彼岸花是魔族特有的花,长在魔界忘川河畔,凡人见了,轻则心悸,重则癫狂。修仙者见了,也要退避三舍。可温晏说……亲切?

一个从小在仙山脚下长大的孩子,母亲早逝,父亲跑路,八岁之前连仙山都没出过,他为什么会觉得魔界的花亲切?

左航的视线落在温晏的右手腕上。那只玉镯,六年了,从不离身。洗澡时戴着,练剑时戴着,睡觉时也戴着。镯子成色极好,通体碧绿,水头足得像一汪春水,玉质细腻得连一丝杂质都找不到。左航是医修,对药材灵玉的质地极为敏感。他记得,张泽禹后来查过,那镯子的玉质,和魔界某种极稀有的寒玉一模一样。那种寒玉只生在忘川河底,千年才得一块,寻常修士见都没见过。

温晏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有魔界的寒玉镯?

他为什么觉得彼岸花亲切?

左航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六年的相处,他太了解温晏了。这个人表面冷,心里更冷,你越问,他越不说。得等他自己愿意说。可他什么时候才愿意说?左航不知道。

他只知道,温晏蹲在他旁边,认认真真地把一支支彼岸花根埋进土里,手指沾了泥,袖口沾了土,脸上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神情。

一个时辰过去了。四十四支彼岸花全部种好,整整齐齐地排在花坛里,暗红的花苞在暮色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温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芊芊从外门下课回来,路过蚀月轩,听见里面有动静,便探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左航蹲在花坛边,温晏站在旁边,两个人面前是一片暗红的花丛。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片花上,然后她的脚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那些花,红得发暗,花瓣卷曲如钩,花蕊细长,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花坛里,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暗光,像一片凝固的血池。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胸口发闷,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认得这种花。她在原书里看过插图,是彼岸花,魔界忘川河畔的花。可这里怎么会有?还是这么一大片?

林芊芊一边往后退,一边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

林芊芊
林芊芊

系统系统,这个温晏什么背景,怎么种彼岸花?

【不知道,书中没有介绍他,他原本应该是小师姐文瑶的。】

林芊芊
林芊芊

文瑶?谁是文瑶?

【原书中的小师姐,温晏。你来了之后,书中轨迹变了,他变成了男的,名字也给了别人。】

林芊芊愣住了。她一边走一边想,没看脚下,脚尖踢到一块突起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路上。

林芊芊
林芊芊

哎呦!

声音又尖又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突兀。蚀月轩的门被推开,左航和温晏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林芊芊,又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面无表情,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关我什么事”的冷淡。

他们转身就要回去。

林芊芊却抬起头,看见了左航。素白医修袍,清冷眉眼,腰间药囊,正是书中描写的那位二师兄。她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甜甜的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林芊芊
林芊芊

二师兄~

左航的脚步僵住了。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温晏站在他旁边,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嘴角甚至微微抽了一下。可惜林芊芊趴在地上,什么都没看见。

左航僵硬地转过身,从药囊里掏出一对金发钗。那发钗是他在北境顺手买的,本来打算送给温晏的,但现在……他只想赶紧把这个小师妹打发走。他把发钗递过去,声音平平的。

左航
左航

小师妹,你好,见面礼。

给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素白袍角一闪,消失在醉花阴的方向。林芊芊握着那对金发钗,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疼都忘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芊芊
林芊芊

谢谢二师兄!

左航已经走远了,连头都没回。

温晏站在蚀月轩门口,看着林芊芊一瘸一拐地往云水谣走,那淡粉色的纱裙沾了土,狼狈得很。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花坛前。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支彼岸花的花瓣。花瓣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暗红的花瓣贴上他的指尖,温热的,像人的皮肤。

温晏没有笑。他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花,袖中的玉镯贴着皮肤,微凉。他想起四岁那年,母亲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把玉镯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套在他的小手腕上,镯子太大,几乎滑到他的手肘。母亲的手冰凉,声音断断续续。

“晏儿……这镯子……是你娘留给你的……以后……以后要是有人来找你……你就……”

话没说完,母亲的手就垂了下去。

温晏低头看着花坛里的彼岸花,那暗红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像极了母亲离世那天,床前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温晏

妈妈……

温晏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桂花叶。团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缩在他脚边,九条尾巴圈住他的脚踝,毛茸茸的,暖融融的。

暮色沉了下去,蚀月轩的灯笼亮起来。左航站在醉花阴的窗前,远远看着蚀月轩那一点暖黄的光,眉头紧锁。

他想起温晏蹲在花坛前的样子,想起那四十四支彼岸花,想起那只六年不曾离身的玉镯。他想起张泽禹查到的那些东西,想起寒玉,想起忘川,想起魔界。

温晏。你到底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要去哪里?

夜风拂过峰峻谷,桂花香漫了一地。蚀月轩的花坛里,四十四支彼岸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暗红的花瓣上凝着细碎的露珠,像是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