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峰峻谷的桂花开了六次,落了六次,蚀月轩门前那棵小树苗如今已长得枝繁叶茂,浓荫铺了半个院子。温晏十四岁了,身量抽条似的往上长,站在人前已是个挺拔的少年,肩宽腰窄,脊背笔直,穿一身素白长袍,袖口银线绣着云纹,腰间墨缠银霜剑缠着墨色的蛟筋,衬得那一身白愈发干净利落。
他的五官长开了,眉目愈发深邃。那双眼睛还是冷的,黑沉沉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霜,可偏偏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不说话时像一幅工笔描出来的画。团子趴在他肩头,九条尾巴垂下来,六年过去,它竟一点没变,还是当初那副圆滚滚的模样,只是九条尾巴的毛更蓬松了些,白得像一团新雪。
温晏的修为已经到了筑基期后期。六年时间,从引气入体到筑基后期,这个速度放在整个修仙界都骇人听闻。李飞每次提起这个小徒弟,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
师兄们也都长大了。朱志鑫十七岁,金丹期后期,赤红锦袍换成了更沉稳的暗红长袍,腰间丹炉从一只变成了三只,眉眼依旧明朗,却多了几分沉稳。左航十六岁,金丹期后期,身量修长,面容清冷如霜,一身素白医修袍永远一尘不染,腰间药囊从不离身,那双眼睛看人时永远淡淡的,可整个峰峻谷都知道,二师兄冷归冷,心最软。苏新皓十五岁,金丹期中期,月白长袍,霜天玉笛别在腰间,笛身幽蓝寒光越发内敛,整个人气质出尘,笑起来温温柔柔,却总让外门弟子不敢直视。张极十五岁,金丹期中期,玄色劲装裹着结实的身形,腰间兽骨哨多了一串,眉眼凌厉如刀,痞笑依旧。张泽禹十五岁,金丹期初期,圆脸褪了些稚气,杏眼依旧亮晶晶的,一头青丝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穿一件宝蓝长袍,腰间储物袋比六年前大了三圈,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好东西。
这一年,收徒大典又到了。
左航天不亮就出了门,说是去北境采一味寒地灵草,少则七天,多则半月。张极头一天晚上就走了,说是南疆森林里出了一只异兽,正好抓回来给温晏的团子作伴。苏新皓三天前就下了山,说是去东边历练,顺带查一桩灵脉异常的事。温晏倒是没出远门,只是去了一趟西边的荒原,去找彼岸花的种子。那玩意儿生在荒原深处的枯骨地里,他找了三天,总算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翻到了几枚,用玉盒装了,御剑回来。
峰峻谷正殿里,李飞端坐在主位上,朱志鑫和张泽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收徒大典刚过,测灵石还立在殿前的广场上,石面上残留着几道未散的灵光,是刚才测过的几个弟子的灵根。李飞捋着胡子,眯着眼,看着殿门外。
一个姑娘正从广场上走过来。
她约莫十九岁,身量高挑,穿一件淡粉色的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走路时轻轻摆动,衬得腰肢纤细,弱柳扶风。面容清秀,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上去怯生生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兔子,惹人怜爱。
李飞的眼睛亮了亮。

这姑娘,灵根不错,人也稳重,是个好苗子。
朱志鑫没说话。张泽禹歪着头看了那姑娘一眼,撇了撇嘴,也没说话。
林芊芊走进殿中,抬眼看了看主位上的李飞,又看了看旁边的朱志鑫和张泽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们,往殿后扫了一圈,又往殿外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师尊……小师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怎么不来见我呢?
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丝颤,听着让人心都揪起来了。
朱志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张泽禹直接愣住了,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儿来的小师姐?
峰峻谷从来就没有过女弟子。李飞收徒,从朱志鑫到温晏,六个全是男的。哪来的小师姐?她从哪儿听说的?
李飞倒是没在意,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你别这么想,你是咱们峰峻谷唯一的亲传女弟子,你的六个师兄人都很好的。
林芊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唇微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没……没有师姐?!

是嫌弃都是师兄吗?
张泽禹的声音不冷不热,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林芊芊立刻摇头,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慌乱的笑。

没,没有,只是看其他峰都有师姐,以为咱们峰也有师姐呢。是我想岔了,师兄别介意。
她笑得乖巧,声音软软的。
【朱志鑫好感度下降30,张泽禹好感度下降50】
林芊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垂下眼,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

系统系统,怎么没有小师姐?还有这师兄怎么回事,一上来就降低好感度?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难不成天命书有问题?你先攻略吧,让我给你研究研究】
林芊芊咬了咬唇,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怯生生的笑。朱志鑫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递了过去。

初次见面,这是固元丹,修行初期稳固根基用。
林芊芊受宠若惊地接过,双手捧着玉瓶,眼睛亮亮的。张泽禹也从储物袋里掏出四张符纸,递了过去。

护身符,雷击符,清心符,疾行符,各一张。不够了再来找我。
林芊芊双手接过来,笑得更甜了。

谢谢师兄。
可她低下头的一瞬间,嘴角撇了一下。

系统,这两个师兄是有多穷啊,就给这么一点?
【你五师兄张泽禹特别有钱的,可能是不熟的过】
林芊芊在心里啧了一声,把玉瓶和符纸收进自己的储物袋里。这时,殿外传来一道破空之声,银光掠过广场上空,落在殿门前。温晏收了剑,走进殿来。他穿一身素白,银线云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墨缠银霜剑绑在腰侧,团子趴在他肩头,九条尾巴垂下来,白得像一团新雪。他十四岁的面容已脱了稚气,眉目深邃,肤色冷白,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殿中,落在林芊芊身上,没什么表情。

阿晏回来了啊,找到了?
嗯,找到了。想必这位就是小师妹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林芊芊正在心里和系统说话,没听见温晏的话。她垂着眼,嘴唇微微翕动,显然在走神。然后她听见脑海里响起一声冰冷的提示音。
【六师兄温晏好感度下降50】
林芊芊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温晏站在她面前,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心里一慌,连忙开口。

六……六师兄好,刚刚走神了。
没事。

一如既往的冷。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发簪,白玉的,簪身通透,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成色极好,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柔光,一看就是好东西。
初次见面,没什么贵重礼物送,就送你这只发簪吧。

林芊芊愣住了。她接过发簪,指尖触到白玉的温润,那质感让她心头一跳。她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

我去,系统,这个六师兄长得好看出手还大方,不会是喜欢我吧?
【你想多了,你忘了你们刚见面他就降低好感度50吗?】

也是。
她脸上重新挂上笑,把发簪收进储物袋,声音甜甜的。

谢谢六师兄。
温晏点了点头,目光已经移开了。
二师兄外出采药了,下星期回来。三师兄外出历练了,差不多下下个星期。四师兄御兽去了,差不多也是下个星期。别介意。


不会不会,师兄们都很忙,我理解。
嗯,我还有事,你先和大师兄、五师兄聊。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不快,却没有一丝停留。团子从他肩头跳下来,化作一道白影追上去,九条尾巴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
张泽禹掸了掸衣服,也开了口。

我也有事,你找大师兄吧。
说完就追温晏去了,脚步快得像在逃。朱志鑫在心里把这两个人骂了一遍,面上却还维持着大师兄的体面,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我的丹药还在炼,我得回去盯着了。你先和师尊熟悉一下这里。
说完也走了,暗红长袍的衣角在殿门口一闪,消失得干干净净。林芊芊站在空荡荡的正殿里,手里攥着那只白玉发簪,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在心里呼唤系统。

系统,你真确定这几个人最终会是我的追求者?
【剧情不太对,可能是改成了追妻火葬场吧!】
她打了个寒颤,把簪子收进储物袋里,抱紧了自己的胳膊。“追妻火葬场”吗……那到底是谁追谁啊?
蚀月轩里,桂花树的浓荫铺了一地。张泽禹一屁股坐在温晏对面的石凳上,翘着腿,撇了撇嘴。

哪儿来的小师姐?咱们峰什么时候有过女弟子了?
没有过。

他坐在树下,手里捏着一枚彼岸花的种子,漆黑如墨,表面有暗红的纹路,像凝固的血。他低头看着种子,眉目平静,团子趴在他膝上,九条尾巴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手背。

那她怎么一进门就哭哭啼啼说什么小师姐不喜欢她?
温晏没有回答。他其实知道。这本书他上辈子反复看了三遍,原书里的每一段情节、每一个人的结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原书中的“温晏”是个姑娘,进峰峻谷做小师妹,后来来了一个新师妹,把她所有的宠爱都抢走了。那个新师妹……就叫林芊芊。可她来晚了。他已经在这里了。而且他不是姑娘,是男儿身。这六年来,他改了太多东西。命运早就偏了。
但林芊芊不知道。她大概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会抢走一切的女主角。她进殿时的眼神,他看见了。那双眼睛看上去怯生生的,可底下藏着东西,藏着一种精明的、算计的亮光。她看朱志鑫的时候,看张泽禹的时候,甚至看他的时候,那亮光都在。像一只闯进陌生地盘的小兽,先示弱,再观察,最后……再动手。
温晏不想关心她是谁,也不想关心她来峰峻谷做什么。他只想关心自己手上的种子,关心明天的剑课,关心左航下星期回来时带不带清心草。其他的,与他无关。
不知道。

张泽禹凑过来,压低声音,杏眼亮晶晶的,带着一丝警惕。

阿晏,你觉不觉得……这个小师妹有点奇怪?
嗯。


你也觉得?她一进门就提什么小师姐,好像事先知道咱们峰有个师姐似的。可咱们峰从来就没有过。
温晏把种子收进储物袋,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管她。


也是。反正她跟咱们也没关系。
他伸了个懒腰,往后一靠,石凳没有靠背,他差点仰过去,手忙脚乱地稳住,又坐直了身子。忽然想起什么,凑回来。

对了,你找彼岸花的种子做什么?那玩意儿不是魔界的东西吗?
好看。


哎呦我去,你怎么选什么都是因为好看呢?墨缠银霜剑是因为好看,这彼岸花也是因为好看。
人对美丽的事物总是没有抵抗力的。

张泽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盯着温晏的脸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行吧,你长得好看,你说什么都对。
温晏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被张泽禹眼尖地捕捉到。

你又笑了!阿晏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两个人又闹起来,团子在中间蹦来蹦去,九条尾巴甩得虎虎生风。桂花树的叶子被震得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
而正殿那边,李飞负着手,慢悠悠地踱出了殿门。林芊芊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眉顺眼,乖巧得像一只刚断奶的猫。她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怯生生的、人畜无害的笑。

师尊,六师兄住在哪个院子呀?

蚀月轩,在东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六师兄人真好,送我那么好看的发簪。
李飞捋着胡子笑了笑,没说什么。但他那双眯着的眼睛,在夕阳下微微睁开了一线,精光一闪而过。六年的师徒,他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了。温晏送簪子,可以是礼数,可以是客气,唯独不可能是亲近。那孩子对谁都这样,表面冷,心里更冷。能让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整个峰峻谷,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林芊芊……李飞看着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个徒弟,来得太巧了。她说“小师姐”的时候,那语气太自然了,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可峰峻谷从来没有过女弟子,这一点,整个修仙界都知道。她从哪里听说的?又为什么一进门就提?李飞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林芊芊吃过的米还多。她那点小心思,藏得再深,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不过,他不急。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而蚀月轩里,温晏已经把彼岸花的种子种在了院角的一只青瓷盆里。他蹲在盆前,手指拨了拨土,团子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张泽禹坐在石凳上,托着腮,看着他。

阿晏,你说二师兄回来要是知道咱们峰多了个小师妹,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


我猜他肯定还是那张冷脸,不过……他要是知道那小师妹一进门就提什么小师姐,估计连冷脸都懒得给。
温晏没接话,把土压实,站起来拍了拍手。暮色彻底沉了下去,蚀月轩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桂花树上,也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书中,左航是最宠那个小师妹的。那个新来的小师妹,后来居上,把原本的小师妹挤得没有立足之地。可那是原书。现在这本书,早就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泽禹。
五师兄。


嗯?
明天陪我去练剑。

张泽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行啊,不过你得请我吃饭。
好。

团子跳上温晏的肩头,九条尾巴缠住他的脖子,温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往屋里走。张泽禹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我要吃醉仙居的桂花酿圆子,还有那个酱鸭,还有……
声音渐渐远了,蚀月轩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桂花香漫了一院子。1
好有意思,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