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场上又有一台密码机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系统提示音在每个人头顶响起。
“两台密码机未破译。”
江砚蹲在矮墙后面,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台,只可能是陆沉舟修的。
那人引着厂长跑了那么久,居然还有空找密码机?还修开了?
他开挂了吧?
江砚写歌卡一个和弦能卡一下午,人家被监管者追杀的间隙顺手把活干了,这合理吗?(╯‵□′)╯︵┻━┻
“哎,”旁边的李彬凑过来,脖子上的勒痕还没消,说话自带漏风效果,“这是那个黑衣大哥修开的?”
“废话。”江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场上一共就咱们仨,你在这,我在这,不是他还能是鬼?”
李彬“哦”了一声,眼睛却亮晶晶的,活像追星现场:“大哥好厉害,大哥简直是我再生父母……”
“行了行了。”江砚打断他,掏了掏耳朵,“再夸他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救你第二次。”
嘴上这么说,江砚心里却把这个人的危险等级往上调了一档。
冷静,会算,身手好,还能一心二用。
这种人放在现实里,是那种你连他微信都不敢要的类型。
江砚甩了甩头,把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甩出去,侧过耳朵听了听。
风里有很细很细的嗡鸣声,从废墟深处传过来,像一架没调准音的旧钢琴,某几个音在暗处轻轻颤着。
这破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但是声音很多。
绞刑架在风里吱呀作响,像有人在慢吞吞地绞紧什么东西;小木屋二层的窗户黑黢黢的,江砚总觉得那后面站着一排人,正贴着玻璃往外看;雾里偶尔传来“哒、哒”的轻响,分不清是水滴,还是别的什么在模仿水滴。
但密码机的声音不一样。
每台密码机的嗡鸣都有一点微妙的差别,音高、节奏、震颤的频率,落在他耳朵里,像五线谱上五个不同的音符。
江砚闭了闭眼,分辨了片刻,抬手指向左边:“那边有一台,走。”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
“这也行?!”李彬大惊,“哥,你耳朵是声呐吗?”
“差不多吧。”江砚懒得解释,“总之你跟着我,别乱跑,别出声,别碰到任何东西——尤其是带电的。”
“明白!”李彬用力点头,三秒后小声问,“哪些东西带电?”
江砚:“……”
他现在理解陆沉舟为什么卡着血线救人了。
这玩意儿救下来,确实是会折寿的。
两人猫着腰穿过废墟,在一面断墙后面找到了那台密码机。
近距离看,这东西比远看还要渗人。
黄铜色的管道从机器底部爬出来,像一把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电线裸露在外,盘根错节,搏动着,像血管。正面的仪表盘上头有一个圆形的刻度盘,边缘一圈刻度,中间一根指针,冷不丁看过去,就像一只嵌在铁里的眼睛。
江砚伸手碰上去的一瞬间,那只“眼睛”转了一下,指针咔哒一声,对准了他。
“……这玩意儿真的只是密码机吗?”江砚默默缩回手。
仪表盘下面贴着一小行说明,字迹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破译密码机时,请保持专注。校准失败,会引起它的注意。】
引起“它”的注意。
不是“监管者”,是“它”。
江砚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后脖颈有点凉。
“哥,咋了?”李彬凑过来。
“没事。”江砚把说明撕下来揉成一团,“干活吧,早修完早超生。”
两人一人一边,把手按上密码机。
嗡鸣声陡然变大,仪表盘亮起来,指针开始转动,一格一格,像倒计时。
破译比江砚想象中难。
指针转到特定区域的时候,机器会发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必须在那个瞬间按下去,才算校准成功。差一点点,机器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啸,火花四溅。
但这对江砚来说,意外地顺手。
节奏嘛。
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节奏感。
“叮”的一声轻响,指尖落下,完美校准。
仪表盘满意地颤了颤,进度条往前窜了一截。
再来。
完美。
再来。
还是完美。
江砚甚至还有余裕瞥一眼旁边的李彬——那位的进度条涨得像便秘,指针转过去三圈了,他才哆哆嗦嗦按中一次,按中的时候手都在抖,整个人写满了“已老实,求放过”。
“喂,”江砚压低声音,“你能不能行,你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我害怕嘛!”李彬带着哭腔,“它一转我就紧张,我一紧张我就……”
“你再抖,”江砚面无表情,“我就把你抖出去喂厂长。”
李彬:“呜呜。”
就在这时,江砚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是机器的问题。
是外面。
方才还隐约可闻的脚步声,消失了。
厂长那沉重拖沓的脚步,踩在碎石上、木板上、泥地上,各有各的声纹,江砚闭着眼都能描出他的路线。可就在刚才,那串声音毫无征兆地断了。
不是走远。
是没了。
像有人把一段音频直接从中间剪掉了。
江砚的呼吸慢下来,手指离开密码机,慢慢抬起头。
心跳声,正在一点一点变响。
咚。
咚。
咚。
“哥?”李彬也察觉不对,“你怎么不修了?”
“别说话。”
江砚侧过耳朵,整个人静止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风声。绞刑架的吱呀声。雾气的流动声。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吱……嘎……吱……嘎……”
木头关节转动的声音,一卡一顿,像一台生了锈的提线木偶,正拖着僵硬的四肢,从不远处的拐角后面挪出来。
那东西的脚步声和厂长不一样。
更碎,更轻,更不像是活物该有的走路方式。
江砚缓缓扒住断墙的边缘,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木头做的人形,立在十米开外的雾气里,胸口嵌着一只红色的眼睛,正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
红光扫过断墙,扫过地面,扫过他们藏身的阴影。
【傀儡:厂长可操控的木偶,与之交换位置,或聆听求生者的动静。】
江砚:“……”
好家伙。
还带遥控小兵的。
死去的游戏理解突然开始攻击他。
那傀儡停在原地,木头脑袋缓缓地、一顿一顿地转动,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吱嘎。”
头停住了。
红光,直直地照在断墙上。
准确地说,照在断墙后面,李彬那张惨白的脸上。
李彬的呼吸声太响了。
响得像一台漏气的风箱。
江砚当机立断,一把捂住李彬的嘴,另一只手把他的脑袋往下按。
这动作做出来的一瞬间,江砚自己愣了一下。
……有点眼熟。
开场那个把他嘴捂上的男人,做的也是这个动作。
靠,他现在是越来越像那个姓陆的了,连捂人嘴这种事都开始肌肉记忆。
李彬在他手底下拼命点头,表示自己懂了,绝对不喊。
傀儡的红光在他们藏身处停了几秒,那几秒里,江砚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能听见李彬睫毛颤动的声音——那小子哭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自己手背上。
终于,红光缓缓移开了。
木头关节声“吱嘎吱嘎”地响着,越来越远。
江砚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刚要松一口气——
不对。
脚步声。
厂长的脚步声,重新出现了。
这一次,近得可怕。
就在断墙另一侧,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沉重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
雾气里,那个裹着纱布的高大身影缓缓走了过去,镰刀拖在地上,刀尖犁出一道浅沟。
江砚和李彬贴在墙根,大气不敢出。
一步。
两步。
三步。
厂长走过去了。
江砚刚要示意李彬继续修机,变故陡生——
“阿嚏!!”
李彬没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时间凝固了。
厂长的背影僵在原地。
江砚缓缓、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李彬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李彬捂着鼻子,眼泪汪汪,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哆哆嗦嗦地用口型说:对不起。
厂长的脑袋,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红光暴涨。
“跑——!!”
江砚拽着李彬的后领子就往外窜,身后镰刀破空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头皮劈下来的,哗啦一声,半堵断墙直接塌了。
“往板区跑!分开跑!你去刚才那台机子,接着修!”江砚边跑边吼。
“那你呢?!”
“我引开他!!”
江砚一把推开李彬,自己往反方向拐去。
这大概是他进庄园以来做过的最蠢的决定,没有之一。
但奇怪的是,心跳炸响的那一瞬间,他反而不怕了。
恐惧值疯狂飙升,红得发紫,心率飙到了极限——然后,在极限的那个点上,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像在演出前最紧张的三秒,灯光暗下去,全场寂静,他抱着吉他站在台口,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辨。
厂长的脚步在左后方,三步半的距离。
镰刀挥动前,肩膀会先沉一下。
呼吸的频率变了,要出刀了——
江砚一个急刹,回身,板子在他身后轰然砸下。
“恭喜江砚砸板命中监管!”
“呼……”江砚撑着膝盖喘气,嘴角却翘了起来。
原来如此。
临界状态,原来是这种感觉。
不要命,但是很爽。
厂长踩板的声音传来,江砚转身就跑,翻窗,绕柱,过板,一气呵成。他甚至有余裕在心里给自己打分——满分十分的话,这波操作至少八点五,扣一点五是因为开局太狼狈。
绕过第三个板区的时候,前方雾气里忽然闪出一道黑影。
江砚浑身汗毛倒竖,刚要变向,那人先开口了。
“是我。”
陆沉舟。
他靠在废墟的立柱旁边,一手按着肩膀,指缝里有血渗出来,呼吸比平时沉了几分,但眼神还是冷的,稳的。
“你受伤了?”江砚皱眉,脚步不自觉地朝他走过去。
“挨了一刀,不碍事。”陆沉舟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倒是长进很快,会遛了。”
“那是。”江砚下意识接梗,接完才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修机吗?”
“最后一台是你们那台。”陆沉舟言简意赅,“我去把厂长引开,你回去修完它。修完,大门就开了。”
“你引开他?你都半血了引什么引——”
“李彬在修。”陆沉舟打断他,忽然伸手,按了一下江砚的肩膀。
很轻的一下,隔着衣服,却像按在了什么开关上。
江砚的话卡住了。
“你的恐惧值已经到临界了。”陆沉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雾气里亮得惊人,“再中一刀,或者校准失败两次,你就倒了。我数到三,往机子那边走,别回头。”
“那你怎么办?”
“我是变量里被损耗得起的那一个。”陆沉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病历,“你不是。”
江砚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恐惧。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陆沉舟,”他听见自己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说话特别招人烦?”
陆沉舟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
身后的雾气轰然炸开,厂长高大的身影撞了进来,红光瞬间锁定了他们两个人。
“走!”
陆沉舟推了江砚一把,自己往反方向掠去,还故意在厂长眼皮底下晃了一下。
厂长怒吼着追了上去。
江砚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一咬牙,转身朝密码机的方向狂奔。
心脏跳得要炸开。
一半是因为恐惧值,另一半,他自己不想承认。
密码机前,李彬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修机,看见江砚冲回来,像看见了亲爹:“哥!!你活着回来了!!”
“废话少说,修机!”
两人把手按上去,指针飞转,江砚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全部压进指尖,一下,一下,完美校准。
“叮——”
最后一格进度走完的瞬间,整个庄园的灯光次第亮起,远处传来大门齿轮转动的轰鸣。
“最后一台密码机已破译。”
“大门已开启,请各位求生者尽快逃离庄园。”
“通了通了通了!!”李彬激动得差点原地起飞,“我们能出去了?!”
“往大门跑!”江砚拽着他,“快!”
两人朝着大门的方向狂奔,远处,陆沉舟的身影正从雾气里退出来,且战且走,把厂长引向离大门最远的那片废墟。
江砚跑到大门前,电闸高高地悬在门柱上,拉杆锈迹斑斑。
他跳上去,双手抓住拉杆,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压。
“嘎——吱——”
大门只开了一条缝。
进度条慢得像乌龟。
“这什么破门啊!!”江砚青筋直跳,“逃生通道设计得这么反人类,物业呢?!物业出来挨骂!!”
“哥,快看那边!!”李彬突然尖叫。
江砚回头,瞳孔骤缩。
厂长的身影站在远处的废墟上,而那个木头傀儡,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大门斜对面的断墙上,胸口的红眼一明一灭。
厂长站在原地,缓缓抬起了手。
“不好——”江砚的耳朵捕捉到了声音的变化,傀儡的关节声、某种隔空牵引的嗡鸣、空气被撕开的裂响——
“陆沉舟!!躲开!!”他嘶吼。
迟了。
红光一闪,厂长和傀儡的位置在瞬间对调。
上一秒还在百米开外的监管者,下一秒,直接出现在了大门前,镰刀带着风声横扫而至——
江砚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唯一的念头是:拉杆还有最后一段,门开不了,谁也走不了。
然后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狠狠把他扑了出去。
镰刀落下去的声音,沉闷得像砍进了一截湿木头。
江砚摔在地上,翻滚两圈,猛地抬头。
陆沉舟倒在他原来站的位置,肩膀上那道旧伤被彻底撕开,血顺着地面蔓延开来,他撑着地面还想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陆沉舟!!”
江砚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队友已倒地,请尽快救援!”
厂长缓缓拔出镰刀,纱布后面的红眼转向了他们,一步一步逼近。
“哥!门开了!门开了!!”李彬的哭腔从身后传来——拉杆到底,大门终于敞开了一条容人通过的缝。
“跑!”陆沉舟倒在地上,死死盯着江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江砚,带着他,跑。”
“你闭嘴。”
江砚伸手,把陆沉舟的一条胳膊架上自己的肩膀,咬牙把他整个人往大门那边拖。
很重。
急诊科医生看着清瘦,压在身上跟座山似的。
“你疯了……”陆沉舟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走不掉的,放下我,你...”
“我说了,你闭嘴。”
江砚的眼睛红了。
恐惧值在爆表,心率在爆表,什么都爆表了,可他就是不想跑。
这不符合逻辑。
他的耳朵听得见厂长的脚步,听得见镰刀拖过地面,听得见李彬在门缝里带着哭腔喊“哥——快点.....”。
他全听得见。
可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现在松手,这个人就会被挂上绞刑架,然后在倒计时里一点一点变成这庄园的一部分。
很多年了,他没有这么怕过。
怕得指尖都在抖,怕得喉咙发紧,比站在手术室外等结果的那次还怕。
厂长的红光已经贴到了身后。
镰刀举起来了,阴影罩住他们两个。
江砚把陆沉舟往大门那边最后推了一把,自己转过身,张开手臂,挡在了那道镰刀的落点之前。
“想动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却没有退,“先过我这关。”
厂长的动作,诡异地顿了一下。4
看得好爽,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