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虎

白衣男子衣襟尽数被鲜血浸透，脊背摇摇欲坠，周遭刀锋寒芒层层围拢，数十名刺客步步紧逼。他艰难侧过头，看向不远处驻足的清尘，声音嘶哑急切：“快走！此事与你无关，莫要蹚这浑水。”

江尘目光落在男子不断淌血的伤口，分明看得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再耽搁片刻，定会丧命于此。

他沉默一瞬，并未转身离去。

珩朔出鞘，江尘纵身冲入战局。长剑破空，凌厉剑锋接连拦下刺向白衣男子的利刃，招招狠戾。

转瞬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围上来的刺客接连倒地。厮杀之中，一柄短刃猝不及防划破江清尘左臂，温热的血立刻浸透衣袖，隐隐传来刺骨痛感，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尽数斩杀余下刺客。

混乱厮杀的暗影角落，一道淡影悄然伫立。谢烬指尖轻弹，几枚细无声息的暗器暗中出手，悄无声息化解了两记偷袭，帮江尘免去致命危机。他藏于阴影，动作干净利落，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缠斗之中，无一人察觉暗处悄然施以援手的他。

待到最后一名刺客轰然倒下，四周终于归于死寂。江清尘收剑而立，左臂伤口不断渗血，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在地。

方才一番缠斗耗尽气力，江尘微微垂手，左臂被短刃划开一道深长伤口，温热的鲜血浸透素白衣袖，顺着指节缓缓滴落，落在满地狼藉的落叶之上。

伤口灼痛阵阵袭来，发丝仅贴到额头上，白到透明的脸上溅着血迹。

他脊背依旧挺拔，神色沉静如初，不见半分狼狈慌乱。

他缓缓转身，看向倚在树干上的白衣男子。

男子浑身浴血，衣衫大半被血色浸染，胸前、腰侧数道利刃伤口狰狞可怖，整个人脱力垂靠树干，气息微弱紊乱，方才强撑着他的是他的责任。可万幸并未中毒，只是重伤体虚，已是濒死之态。

男子抬着涣散的眼眸，怔怔望着满地倒地的刺客，又看向独自负伤伫立的江尘，眼底满是错愕与愧然。

“我让你快走……”他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无尽叹息，“这些人是冲我而来，与你素不相识，你大可袖手旁观，保全自身。何苦为一个陌生人，以身涉险，还落得一身伤势。”

江尘垂眸，随意按住手臂流血的伤口，清淡出声：“眼睁睁看着旁人惨死眼前，我做不到。”

暗处幽深树影之中，谢烬静立未动。

自始至终，他隐于暗影，不染血腥，不露身形，只是静静旁观这场微不足道的厮杀。墨色眼眸沉沉落在江尘带伤的背影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深意，慵懒又漠然。

树下，白衣男子缓了许久，才勉强攒出几分力气，艰难撑着树干想要起身，却牵动伤口，猛地呛出一口鲜血，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江尘见状，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肩头，动作温和。

“别动。”他轻声劝阻，“你伤势太重，切勿乱动。”

白衣男子靠在他掌心支撑的力道上，看着少年清俊淡漠、却心怀善意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他行走江湖数十载，见惯人心险恶、趋利避害，从未见过这般纯粹之人。明明自身负伤，却依旧坦然从容。

他看着江尘，缓缓开口，嗓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少年高义，今日救命之恩，我毕生难忘。只是我这身恩怨凶险万分，你今日救我，日后恐怕……”

江尘听出他话中的愧疚与担忧，明白对方是怕连累自己、心中不安。

他微微摇头，出声宽慰，语气平和淡然：“无碍，不必忧心。”稍微停顿了一下，安慰道：“我救你之前，就对日后的安危早有预料。既然救了你，也无法挽回，不是吗？”

说罢，便将他的伤口给包扎好了。

江尘哪怕手臂伤口刺痛不止，鲜血未止，他面上依旧清淡无波，刻意淡化了这场凶险厮杀。

白衣男子望着他苍白却温和的侧脸，心头沉甸甸的愧疚丝毫未减。

林间风声簌簌，洗去淡淡血腥。

幽暗树影深处，谢烬静立无声。

他静静凝视树下素衣带伤的少年，墨色眼眸深邃晦暗，藏着几分玩味莫测的神色。

世人皆惜命避祸，唯独江尘，救人之后尚且温柔宽慰旁人，坦荡得近乎愚钝。

可是他没有看透他。

因为江尘，是个会伪装的笑面虎。

谢烬走到树下，站到他们的旁边。微微抬眸看了看白衣男子。

江尘蹲下轻声问到：“不知公子贵姓？”

“在下姓姜，名月言。”姜月言轻轻咳了咳 ，虚弱的看着江清尘。

江尘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又菀然一笑，似是随口一提：“姜月言，好名字，只是有些像女孩名。”

姜月言微微垂首，下颌敛着，一声轻笑自低垂的面容下轻轻传来：“公子，在下从小身体虚弱，一道士算出我命薄，父母便取了比较轻柔的名字。”又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江尘：“一个称呼而已，公子如此这么计较男女。”

江尘闻言微微一怔，缓声答道：“并非有意计较，只是习惯留心罢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身影自树影之中缓步走出。姜月言心中微讶，方才周遭竟未曾察觉有人潜藏，下意识抬眸望去。

谢烬闲闲立在一旁，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姜月言身上，语气漫不经心，暗藏试探：“江湖漂泊，真假难辨。在下觉得，姜公子衣着华贵，不像是江湖中人。”

姜月言脊背悄然绷紧，眼底掠过一丝戒备。此人潜伏暗处观望许久，不知窥看了多少，他面上不动声色，静静回望谢烬，心底疑云丛生。

空气陡然凝滞，二人目光交锋，暗流涌动。

姜月言缓缓道：“江湖中人不免有经商之人，家父正是一名掌柜。在下与父亲不合，没有接管家族产业，出来跑江湖，但家父并未断了在下的钱财。”

姜月言有抬头牵扯出一个微笑：“我看公子的衣着比在下华丽多了，你比在下更可疑吧。”

谢烬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微微挑了挑眉，张口欲要答话之时，江尘便适时出声从中调和：“如今此地危机四伏，你我前路方向相近，不如结伴赶路。诸多猜疑暂且放下，往后时日，自有机会厘清。”

姜月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应允。谢烬低低轻笑一声，不再继续发难。

江尘眉光柔和，轻轻牵动嘴角：“姜公子，这位是谢烬，方才遇到的。”

姜月言轻轻点头作为答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