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花淑眯起眼,看着街上缓缓流动的人影。手伸进衣袋,指尖再次触到那枚戒指。她把空菜篮夹在腋下,沿着墙根往东走。脚步比平时快,但没跑。路过肉铺时,她停下来买了半斤猪油,放进篮子,又顺手抓了两把葱。卖葱的老头问她要不要辣子,她摇头,说家里孩子怕辣。声音平稳,像平常买菜的妇人。
她穿过三条街,走到顺城街岔道口。时间还早,菜贩刚支起摊子。她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篮子放在脚边,盖住半截铅笔。那是她昨夜削好的,用来画标记。她低头整理葱,耳朵听着远处钟楼的响动。
九点一刻,钟声敲过。
她抬起头。一辆敞篷卡车从南营门方向驶来,帆布盖得严实,六个持枪兵分坐两侧。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她站起身,拎起篮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中央。
车速没减。
她往前再迈一步,故意绊了一下,篮子脱手飞出。土豆滚了一地,撞上车轮,卡进缝隙。司机猛踩刹车,车头一歪,停了下来。
“哎哟!”她叫了一声,蹲在地上,“我的菜!你们怎么开车的!”
一个兵跳下车,骂道:“瞎眼了?不长眼睛的东西!”
她坐着不动,捂着膝盖哭起来:“撞断骨头了可咋办!我家男人在码头扛活,我要是残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两个兵围上来推搡她。她顺势倒地,手抓着裤管,指缝里渗出红痕——那是昨夜藏在指甲缝里的朱砂,碰水才显色。她咬牙忍痛,继续哭闹。
其余兵抬脚踢她肩膀。她翻个身,借势滚向车尾。右手悄悄摸向帆布边缘的绳结。绳子粗硬,她用指甲抠进缝隙,一点点撕开线头。
车顶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她抬头,看见陆沉舟说的那个信号位置——鼓楼墙头没人。但她记得他说过,若无哨声,便是行动取消。
她心里一紧。
车上的兵已经不耐烦,一把拽起她 collar,往路边一甩。她摔在煤渣堆里,额头擦破,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卡车重新发动,扬尘而去。
她趴在地上没动,直到车远去。然后慢慢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菜篮被踩扁,土豆散落各处。她捡起最后一个,塞进怀里。
她没回杂货行。
而是绕到西巷,钻进一条暗弄。她在墙角停下,掏出怀里的土豆。表皮沾着泥,她用指甲在底部划了个十字——这是他们约定的失败标记。她把土豆塞进墙缝,转身往北走。
走到第三条岔路,她听见身后有皮鞋声。
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皮鞋声紧跟上来。她贴墙躲进一处门洞,屏住呼吸。那人没停,径直走过。她松了口气,正要出来,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黑布罩头。
她挣扎,嘴被捂住。后颈挨了一记重击,眼前发黑。她昏过去前,只觉得有人搜她全身,在旗袍内袋摸到了那枚戒指。
醒来时,她在一间牢房里。
四壁灰砖,地面潮湿,墙角蹲着一只老鼠。铁门厚重,外面走廊点着油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背后。旗袍扯破了袖口,左肩火辣辣地疼。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磨得皮肉发烫。她仰头靠墙,闭眼听外面动静。每隔一刻钟,有巡警脚步经过,皮鞋声整齐划一。她估摸着,这里是军统的地下监所。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德全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长衫,外罩呢子大衣,手里拄着文明棍。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他在门口站定,打量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点笑。
“花小姐,别来无恙。”
她没说话,只睁眼看他。
他走近几步,从口袋掏出一块白手帕,轻轻掸了掸床沿,才坐下。手帕上有暗纹,像是篆体字。他把文明棍靠在床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你那个计划,差一点就成了。”他说,“可惜啊,陆沉舟没来。”
她依旧不语。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拦住你?”他身子前倾,“因为你太急了。土豆不该滚得太散,你摔倒的位置也不对。还有——”他伸手,从她领口抽出半截铅笔,“这个,不该留在篮子里。”
她盯着他。
他笑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不知道鼓楼有暗哨?你以为陆沉舟安排得好?他前脚离开北平,我们后脚就掌握了所有接头点。李记杂货行,今早已经被端了。”
她喉咙发紧。
“你不用等他了。”赵德全站起身,“他不会来救你。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去东线的路上,或者……”他顿了顿,“已经落在我们手里。”
她猛地抬头。
他俯视她:“怎么样,想不想知道他还活着吗?只要你告诉我,你们下一个联络点在哪,我可以让你们见一面。”
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中他鞋面。
赵德全没动怒。他慢条斯理地掏出白手帕,擦了擦鞋尖,然后丢在地上。他弯腰捡起那枚银戒指,举到灯下看。
“素圈,没花纹。”他说,“倒是干净。可惜,它换不来命。”
他把戒指收进口袋,转身走向铁门。
“明天还会审你。”他说,“希望到时候,你能想清楚。”
门关上,锁链落下。
她靠着墙,一动不动。手指在背后摸索,终于从袖口内衬扯出一小片纸——那是昨夜她抄录的运输路线备份,藏得极深,没被搜走。她用指甲将纸片掐成碎屑,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了下去。
外头传来第一声梆子响。
她闭上眼,听见远处钟楼传来低沉的报时声。
十一下。2
本来只想看一点,结果越看越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