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正式演出的前一天，穆祉丞把自己关在练习室改A组的编舞。

原版的副歌走位太保守，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只有音响在响，他把同一个八拍反复跳了三十多遍，直到地板上全是汗渍。镜子里的人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凌晨两点的穆祉丞看起来比平时狼狈得多，头发湿透，T恤贴在背上，膝盖上贴着肌效贴。

他把音乐关了，仰面躺在地板上。

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橹杰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在练？”

穆祉丞没有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分组之后他们默契地保持着“非必要不联系”的节奏，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但他知道王橹杰在等，就像他知道那个改过的歌词、那张曲目单背面的字、那个靠在他肩头的九秒。

凌晨三点，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了。

穆祉丞坐起来。王橹杰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卫衣和拖鞋，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他看了一眼穆祉丞湿透的T恤和贴着肌效贴的膝盖，什么都没说，走进来把门关上，在穆祉丞旁边盘腿坐下。

热可可被放在地上，冒着白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穆祉丞说。

“你灯没关。从宿舍窗户能看见练习室这边。”

穆祉丞低头看着那两杯可可。杯壁上印着便利店的标签，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分。王橹杰特意跑出去买的。

“明天就演出了，”穆祉丞端起一杯，掌心被烫得缩了一下，“你不睡觉？”

“你也没睡。”

“我是因为编舞。”

“我是因为你。”

穆祉丞喝可可的动作顿住了。王橹杰说得太平淡了，就像在说“我因为渴所以买了饮料”一样随意。但他说完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没有喝，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橹杰，”穆祉丞开口，“明天演出。”

“我知道。”

“B组那首歌唱原词。”

“我知道。”

“那你今晚来干什么？”

王橹杰抬起头看他。凌晨三点，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困意，亮得惊人。他把杯子放在地上，转过身来正对着穆祉丞，膝盖几乎碰到穆祉丞的膝盖。

“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改词。”他说，“联排那天，我唱那句词的时候你在角落里坐着，手机掉在地上你都没捡。你听见了，你看我了，那一秒钟你的表情骗不了人。”

穆祉丞没说话。

“但你什么都没做。”王橹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你没有给我发消息，没有来找我，第二天在走廊碰见我你绕道走了。你把自己缩回去了。”

穆祉丞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所以我明天要唱原词。”王橹杰说，“我不想让所有人以为我在单方面等你。如果唱原词，就没人知道你听到了，没人知道你动摇了，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你躺在地板上对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的人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你自己也知道。”

穆祉丞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通宵排练而微微发白。王橹杰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他绕道走，他缩回去，他用师兄的身份做挡箭牌，他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

可是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王橹杰十六岁。他十八岁。他们在同一个公司，同一个行业，同一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位置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选择都关乎未来。

但此刻是凌晨三点。练习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镜头，没有站姐，没有工作人员，没有“师兄师弟”的标签。只有两杯正在变凉的热可可，和两个都不肯先认输的人。

穆祉丞抬起头。

王橹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穆祉丞想起三亚那晚，想起王橹杰问他“你是故意的吗”的时候，自己退缩了。想起楼梯间里王橹杰拽着他卫衣带子的时候，自己说“这是在公司”。想起物料对视的第二条，王橹杰说“你笑了一下”的时候，自己假装没听懂。

他一直在退。

穆祉丞站了起来。

王橹杰仰头看他，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不确定穆祉丞要做什么。穆祉丞走到他面前，停在他膝盖正前方，低头看着他。练习室的灯光从穆祉丞身后打过来，把王橹杰整个人罩在他的影子里。

“你说你不想让所有人以为你在单方面等我。”穆祉丞的声音低而哑，“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不是单方面。”

王橹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穆祉丞弯下腰。这个动作他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从三亚那晚开始，到物料对视的第二条，到楼梯间的那声“我也在等”，到刚才王橹杰推开门的那一刻。每一个版本都不一样，有的太急，有的太慢，有的在想象里被他叫停。

但真的做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很简单。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王橹杰身侧的地板上，把对方圈在自己的影子里。额头抵上额头，鼻尖碰上鼻尖。王橹杰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呼吸拂在他的嘴唇上，温热、急促、带着热可可的甜味。

穆祉丞闭上眼睛。

然后他向前倾了最后一厘米。

嘴唇贴上嘴唇。很轻，轻得像试探。穆祉丞感觉到王橹杰整个人僵住了，心脏隔着两层胸腔在疯狂地跳，那频率快得让他想笑。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手撑在地板上的指节在发抖。

持续了大概三秒。

穆祉丞往后退了一寸，睁开眼。王橹杰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颤，嘴唇微微张开，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穆祉丞看着他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九秒。”穆祉丞说。

王橹杰睁开眼。

“你上次说数到九秒的时候心跳快了。”穆祉丞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告诉你，第九秒的时候我在想的是这个。”

王橹杰看着他，眼底的光从震惊慢慢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穆祉丞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王橹杰就伸手抓住了他的T恤领口，把他拽了下来。

第二个吻。

比第一个用力。比第一个长。王橹杰的嘴唇带着热可可的温度，舌尖有一点点苦。穆祉丞被他拽得失去平衡，单手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一起滚到了地板上。后背撞到木地板发出闷响，但他顾不上疼，因为王橹杰翻了个身，撑在他上方。

练习室的灯亮得刺眼，王橹杰逆着光看他，头发垂下来扫过穆祉丞的额头。

“你数到几了？”王橹杰问。

穆祉丞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笑得胸口发酸。他抬起手，手指插进王橹杰的头发里，把他拉下来。

“没数。”穆祉丞说，嘴唇贴着王橹杰的嘴唇，“这次没数。”

热可可已经彻底凉了。练习室的暖气管道还在响，楼下保安的手电筒光从窗户扫进来又扫出去。他们躺在地板上，王橹杰枕着穆祉丞的胳膊，手指在穆祉丞的掌心里画圈。

“明天我唱原词。”王橹杰说。

“嗯。”

“但你得给我一个答案。”

穆祉丞偏过头看他。王橹杰的侧脸贴着他的肩膀，嘴唇有点肿，耳尖是红的。穆祉丞用另一只手把王橹杰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你数到几了，”穆祉丞说，“这句话以后不用再问了。”

王橹杰抬眼看他。

“因为我不打算再让你等了。”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脸埋进穆祉丞的肩窝，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早该这么说了。”

穆祉丞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地板上有点凉，但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是烫的。他低头亲了一下王橹杰的发顶，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汗味，和三亚那晚一样。

“明天演出结束，”穆祉丞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再说。”

王橹杰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凑上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偷来的。

“行，”王橹杰说，“我等着。”

凌晨四点，他们从地上爬起来。穆祉丞把凉透的热可可倒掉，王橹杰把地板上被压皱的曲目单捡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练习室，在走廊尽头分开，各自回房间。

穆祉丞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橹杰站在自己房门口也在看他。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王橹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穆祉丞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机屏幕亮了。王橹杰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数字。

“9.”

穆祉丞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明天见。”

发送。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跳正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再过几个小时就会亮。明天是正式演出，他们会各自站在舞台上，在所有人面前唱各自的歌。王橹杰会唱原词，他会跳改好的编舞。没有人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但穆祉丞知道。

他终于不再数数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