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立海大的樱花树还没有开,但枝头的花苞已经鼓得圆圆的,在冬末的寒风里轻轻颤动,像是随时都会绽开。
幸村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网球部的气氛和平时有些不一样。真田依然每天吼人,柳的笔记本依然一本接一本地换,丸井依然在训练后冲去便利店买蛋糕,切原依然在晨训时打瞌睡。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倒数着——幸村在立海大网球部的日子,还剩下最后三十天。
林若曦把每一场训练都记得比平时更细。幸村的每一次挥拍、每一次跑动、每一次和队员们的击掌,她都在记录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偶尔会走神。想去年春天他站在樱花树下朝她走来的样子,想他住院时左手冰凉地搭在她掌心的温度,想他在静冈练习场上握着她的手说“站在旁边”时的眼神。
“若曦姐姐,你最近写笔记的速度变慢了。”丸井有一天凑过来,嘴里叼着蛋糕叉,“以前你一分钟写三条,现在一分钟一条半。”
“因为没什么好写的。”她合上本子,“部长现在一切正常。”
丸井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舍不得部长毕业。”
她没接话。丸井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一句“我也舍不得”就走了。
幸村本人倒是很平静。他照常最早到球场,照常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内容没有任何缩减,左手挥拍的力量和速度已经恢复到受伤前的九成八。大野医生在二月初的复查中宣布,他的神经功能完全恢复,不需要再定期复查了。
“完全恢复。”幸村从医院出来时,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恭喜。”林若曦走在他旁边,“从今天起,你就是个正常人了。”
“我一直都是正常人。”他看了她一眼,“只是左手不太听话了一段时间。”
“那现在呢?”
他把左手抬起来,张开五指,然后收拢,又张开。动作流畅而有力,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听话了。”他说。
两个人走在东京二月的街道上,冬日的空气清冽而干燥,但阳光比一月时更暖了一些。行道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有些向阳的枝头上已经冒出了极小的绿芽。
“二月十四号,队内赛。”幸村忽然开口,“毕业前最后一场正式队内赛。你能来吗?”
“我哪天不在?”她说。
“那天不一样。”他看着前方,语气很平,“所有三年级都会打最后一场。真田、柳、丸井、桑原、仁王、柳生。还有我。”
她明白了。那是他们的告别赛。三年级的六个人,在立海大网球部的最后一场正式比赛。打完之后,他们就要毕业了。
“我会在。”她说。
“打完那天,我有话跟你说。”他看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睛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毕业典礼之前,有些事想让你知道。”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好。”
二月十四号那天,立海大的球场边围满了人。除了网球部的全员,还有不少其他社团的学生来围观——立海大网球部的三年级告别赛,是每年二月的固定节目。林若曦站在教练席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但今天她不记数据。她只是看。
第一场双打,丸井和桑原对仁王和柳生。四个人打了三局,每一局都拼得很凶。丸井的截击依然花哨,桑原的防守依然稳健,仁王的模仿依然出神入化,柳生的发球依然精确如尺。最后丸井和桑原以二比一险胜,四个人走到网前握手时,丸井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笑着说“下次再打”。
第二场单打,柳对切原。柳的数据网球和切原的爆发力打得难解难分。决胜盘打到抢七,柳以七比六险胜。切原输了,但没有像从前那样急躁。他走到网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柳前辈,谢谢你教我。”
柳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薄雾。他伸手推了推,点头:“你的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明天发你邮箱。”
第三场单打,真田对幸村。这是今天最后一场,也是最重的一场。两个人站在底线后,隔着球网对视。真田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但握着球拍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幸村笑着,左手握着球拍,拍面在阳光下泛着光。
“精市。”真田开口。
“嗯。”
“最后一场。我不会留手。”
“我也是。”
比赛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真田的“风林火山”全部用尽,幸村的落点控制和节奏变化发挥到极致。两个人从底线打到网前,从前场打到后场,每一个球都拼尽了全力。最后幸村以一记角度刁钻的左手反手削球拿下赛点,以七比五、六比七、七比六的比分险胜。
球落地时,真田没有去接。他站在原地,看着球弹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向幸村。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去吧。”
幸村走到网前,伸出左手。真田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在冬日的阳光下交握了很久。球场边一片安静,然后丸井带头鼓起了掌。
那天傍晚,训练结束后,所有人聚在活动室里。幸村站在长桌的一端,和两年前第一次开部会时一样的位置。他的面前站着网球部的所有人,真田、柳、切原、丸井、仁王、柳生、桑原。林若曦站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拿着记录本。
“今天之后,三年级的比赛就结束了。”幸村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而清晰,“全国大赛还会继续,立海大网球部会一届一届传下去。切原,明年你是部长。真田把该教的都教给你了。”
切原站在队伍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用力点了一下头。
“柳生,你接柳的班,数据分析不能断。丸井,你带新人,把网前技术传下去。仁王,你的模仿能力是立海大的战术武器,要善用。桑原,后场防守交给你,我放心。”
他一个一个地说,每个人都听得认真。最后他看向真田。
“真田。”
真田站在窗边,双臂抱胸。
“辛苦你了。”幸村说,“从国一开始,你一直是立海大最坚实的后盾。我住院的时候,你扛着整个网球部往前走。谢谢你。”
真田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沉:“你回来就好。”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丸井的鼻子抽了一下,切原低下头去揉眼睛。幸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暖,像春天最早开的那朵花。
“好了。”他合上记录本,“散会。明天照常训练。”
所有人陆续走出活动室。林若曦留下来收拾东西。幸村没有走,他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若曦。”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走到他旁边坐下。
“今天的比赛,你看了吗?”他问。
“看了。从头到尾。”
“我左手最后一球,那个反手削球——”
“很漂亮。”她说,“和从前一样。”
他转过头看她。活动室的灯还没有开,窗外的暮光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左手搭在长椅的扶手上,手指微微收拢。
“我说过,毕业之前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跟你说。”他看着她的眼睛,紫色的眼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从你第一天转学来,站在樱花树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后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确认这个想法。你做的点心、你的记录本、你的战术板、你的眼泪、你的球拍——你身上的光没有暗过。”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稳。她等了很久了,从烟火大会那个夜晚开始,从练习场上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等他说这些话。
“幸村精市。”她开口。
“嗯。”
“你要说的事,我大概已经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但嘴角弯着,“你说吧。我听着。”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大,都亮,都真。
“若曦。”他说,“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喜欢。”
活动室窗外,樱花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枝头的花苞在风中轻轻晃动,有第一朵,正悄悄地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