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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缺席的战板术

予幸以光

关东大赛预选赛抽签结果出来的那天,真田把全队叫到了活动室。

“首战对手是去年的八强,琦玉的圣道学院。”他把对阵表贴在战术板上,“他们的王牌是三年级生,左撇子,擅长底线拉锯战。”

“左撇子……”柳翻开笔记本,“根据我的数据,立海大近一年与左撇子选手的交战记录是九胜三负。三负中,有两场是精市打的。”

活动室里沉默了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角落里那张空椅子,以及椅子上那块幸村留下的战术板。

真田清了清嗓子:“精市不在,单打一的空缺由——”

“我来。”切原站起来,声音比平时更稳,“我打单打一。”

真田看了他几秒,没有像往常一样吼“太松懈了”,而是点了下头:“好。但对手是左撇子,你最近加练过吗?”

“加练了。”切原说,“部长在视频里给我画了针对左撇子的脚步图,我练了两周了。”

真田的目光扫向林若曦,她微微点头确认。真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成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脸:“单打二由真田负责。双打不变。柳,把对手的资料整理出来,今天之内每个人都要看完。”

“已经在整理了。”柳翻开笔记本,“另外,林有一个提议。”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若曦。她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把幸村那块旧战术板拿开,换上了一块新的。

“我分析了圣道学院过去十场比赛的录像。”她在新战术板上画了几条线,“他们的王牌左撇子选手有一个习惯——在比分落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增加反手削球的比例。他的反手削球落点通常在——”

她用红笔圈出了两个位置:“这两个区域。如果我们提前在这两个位置布防,可以把他拖入持久战。他的体力是弱点,去年八强赛第三盘就明显跑不动了。”

真田看着战术板,双臂抱胸,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战术需要极高的预判和跑动能力。”

“所以单打二由副部长来执行最合适。”林若曦说,“你的‘风林火山’里,‘林’的状态最擅长捕捉这种规律性动作。只要能在前两盘咬住比分,第三盘他就没体力了。”

真田没有立刻回答,但柳已经拿笔刷刷地记录了起来。丸井凑到切原旁边小声说:“若曦姐姐好厉害啊。”切原点头,眼睛盯着战术板上的红圈,嘴里念念有词。

训练结束后,林若曦照常去了医院。她带着战术板、录像U盘和厚厚一沓分析资料。

幸村靠在床头,把战术板放在腿上仔细看。他看得很慢,左手偶尔抬起来点一下某个位置——经过一个月的治疗,他的左手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再完全不听使唤。

“这个地方,”他指着切原的站位,“可以再往底线退半步。他的反手接发球还不稳,退半步能多出零点几秒的判断时间。”

林若曦迅速记下来:“明天训练的时候让真田调整。”

“还有丸井。”幸村的手指移到双打区域,“他和桑原的配合最近默契了很多,但网前截击之后回位的速度还是慢。你让柳测一下他的折返跑数据,如果低于队内平均水平,这周重点练。”

“已经在练了。”林若曦笑了,“你今天说的这些,和柳昨天给我的分析报告几乎一模一样。”

幸村挑了下眉:“那说明柳的数据越来越准了。”

“不。”她摇头,“说明你的脑子从来没离开过球场。”

幸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他靠在枕头上,右手拿起那份分析资料继续翻看,左手自然地放在被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床单。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前在活动室看录像时也是这样。

林若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窗外的夕阳把病房染成暖橘色,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走廊,轮子发出轻柔的滚动声。这一刻很平静,平静到几乎让人忘记他还在生病,还在住院,还在和一种可能夺走他网球生涯的疾病抗争。

“若曦。”

“嗯?”

“比赛那天,”他抬起头看她,紫色的眼睛认真而平静,“你能把手机架在场边吗?我想看直播。”

“医院不是有电视吗?”

“电视看不清楚每个人的表情。”他说,“我想看他们的脸。切原紧张的时候会抿嘴,丸井会一直转拍子,真田会皱着眉。我想看这些。”

林若曦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点点头:“好。我找柳要个手机支架,架在教练席旁边。”

“谢谢。”

“不客气。”她站起来,把资料整理好放在床头柜上,“明天我把切原最新的训练视频带来。他的脚步比以前快了很多,那个左撇子对手应该跑不过他。”

幸村点头,然后轻声说:“若曦,你比我自己更相信我能回去。”

“因为你一定能回去。”她背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我保证。”

比赛那天,天气热得不像初夏。

立海大的队员们在球场边集合时,所有人都穿着黄黑色的队服,只有教练席旁支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视频通话已经接通。幸村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病房白色的墙壁和床头那枚歪歪扭扭的御守。

“大家,”幸村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设备的杂音,却依然温柔清晰,“我在看。”

真田第一个转过身,面朝手机屏幕站定。然后是柳、丸井、切原、仁王、柳生、桑原。七个人在手机前排成一排,像平时在活动室里听训一样整齐。

“圣道学院的左撇子王牌,去年八强赛的录像你们都看过了。”真田开口,声音沉稳,“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赢。”

“是!”七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

手机屏幕里,幸村笑了。那个笑容和站在樱花树下时一样温暖,却又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是信任,是骄傲,是某种被时间打磨得更加坚定的光。

“去吧。”他说,“我在这里看着。”

比赛的过程比预想中更艰难。圣道学院的左撇子王牌确实很强,切原在第一盘被压制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以四比六先丢一盘。

局间休息时,切原坐在长椅上喘着气,眼神有些发飘。林若曦递水给他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教练席旁边的手机。切原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幸村正对着他比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形,其余三指张开。

那是切原第一次在全国大赛上打出制胜分时,幸村在场边对他做的动作。

切原的嘴唇抿紧了。他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把水瓶重重放在地上。第二盘,他的跑动范围比第一盘扩大了将近三分之一,每一次回球都压得更深更刁钻。对手开始被迫跑动,左撇子的反手削球比例果然增加了。

林若曦站在场边,手里的笔飞速记录着。她的目光不断在球场和手机屏幕之间切换。屏幕里,幸村坐直了身体,左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那只曾经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左手,此刻因为紧张而攥得紧紧的。

第三盘,对手体力明显下降。真田按照计划,在这一盘完全放弃了主动进攻,转而用“林”的状态把每一个球都稳稳地回到对手最难受的位置。左撇子选手的失误开始增多,切原抓住机会连续破发,最终以六比三锁定胜局。

当最后一球落地时,切原仰头对着天空大吼了一声。然后他转身冲向场边,几乎是扑到手机屏幕前。

“部长!我赢了!我赢了!”

屏幕里,幸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却清晰得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打得好。但第三盘的那个上网截击,还是快了半拍。”

切原愣了一下,然后傻乎乎地笑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那天傍晚,林若曦照例去了医院。她走进病房时,幸村正靠在床头,面前摊着她今天带去的战术板。他看得很专注,连她推门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部长。”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比赛后的余温。林若曦在床边坐下,把保温袋里的便当拿出来。

“你昨天说看视频不清楚,所以我把今天比赛每个人的数据都整理了一份。”她翻开笔记本,“切原的跑动距离创了新高,丸井的网前截击成功率比上周提升了百分之七,真田副部长的‘林’状态维持了整整两盘。”

幸村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着。他的右手翻页,左手轻轻搭在纸页边缘,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再藏着了。那是他的左手,和右手一样修长好看,只是暂时没什么力气。但它正在一点点好起来。

“若曦。”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

“嗯?”

“今天的比赛,是你指挥的。”

她愣了一下:“战术是你画的。”

“但站在场边的人是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你发现对手在第三盘的反手削球比例增加了,然后让真田改变节奏。那是你临场做出的判断。”

林若曦沉默了几秒。确实,第三盘的那个调整是她通过手机给真田发的消息。当时柳正在记录数据,真田在场上,她是唯一一个同时看到球场和屏幕的人。

“我只是做了经理该做的事。”她最终说。

幸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你已经不只是经理了。”

她没有接话。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幸村低头看着战术板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忽然轻声说:“若曦,等我好了,我想打一场。”

“和谁?”

“和你。”

她愣住了。

“我看了你打球的录像。”幸村说,“柳给我的。你在中国的时候打过省级比赛,对吧?正手抽球很漂亮,反手切削也有底子。只是后来没继续打了。”

林若曦张了张嘴。她确实打过球,从小学到初中,打了将近十年。后来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她放弃了走职业的路,但网球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你拿笔记本的姿势。”幸村说,“不是普通人的拿法,是长期握拍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你的左手虎口有薄茧,反手切削的时候手腕角度很专业。我观察了很久。”

林若曦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部长,你才是那个可怕的人。比柳可怕多了。”

“所以,”幸村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光,“等我好了,打一场。”

她看着他。他的左手安静地搭在被子上,手指比一个月前灵活了许多,虽然还不能握拍,但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抓握动作了。康复的路还很长,但终点已经在视线范围内了。

“好。”她说,“等你好了,打一场。”

那天晚上,林若曦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他说,等他好了要和我打一场。我答应了。其实我很久没打球了,手腕都有点生。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要和他站在同一片球场上,心里就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

也许是期待。也许是别的什么。

比赛赢了,圣道学院被我们三比零横扫。切原赢了之后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的样子,被丸井嘲笑了整整一个下午。但我知道,那傻笑是因为部长在看着。

我越来越觉得,网球部就像一棵树。部长是主干,我们是枝桠和叶子。主干暂时病了,但枝桠还在长,叶子还在绿,根还扎在土里。等主干好了,这棵树会比以前更高、更壮、更繁茂。

到那时候,我要站在树下,告诉他这棵树有多美。”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东京的夏夜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温热的风和远处的蝉鸣。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明天还要训练。后天还有比赛。全国大赛还有不到两个月。

但一切都在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