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转眼幸村住院已经两周了。
林若曦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刻表:早上五点起床做便当,六点到学校整理器材,七点开始记录晨训,白天上课,下午训练结束后去医院,晚上回家做点心、整理数据、写训练报告。每天的睡眠时间压缩到不足五个小时。
但她没有抱怨过一句。
网球部的训练步入正轨。真田以铁腕作风维持着纪律,柳的数据分析愈发精细,丸井和切原在训练中的进步肉眼可见。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一面发展,仿佛幸村留下的空缺正在被慢慢填满。
但林若曦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填补的。
每次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看向活动室角落那张空椅子。那是幸村以前坐的位置,上面放着他的战术板和他常用的那支笔。没有人碰过那些东西,也没有人坐过那把椅子。
“那个位置给部长留着。”丸井有一次小声说,虽然没人问。
林若曦每天都把当天的训练视频带去给幸村看。他会靠在床头,一边看一边点评——“切原这个截击时机把握得不错,但重心可以再稳一点”、“丸井的网前反应很快,不过和桑原的配合还有提升空间”、“真田的威慑力够强,但年轻队员的压力也大,你让柳注意一下”。他的语气平静而专业,就像一个在远程指挥的将军。
但她更关注的是他本身。他的左手依然无力,康复训练进展缓慢。每次看到她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把左手藏进被子里,用右手给她倒水,假装一切如常。
“部长。”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藏。”
“藏什么?”
“藏你的手。”她在他床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每次我来,你都会把左手收起来。其实没必要。你手不方便,我又不是不知道。”
幸村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又被你看穿了。”
“我说过,观察是我的工作。”她把便当盒打开,“今天做了三色饭团。左手不方便就拿勺子吃,别逞强。”
“好。”他乖乖接过勺子,吃了一口,“若曦。”
“嗯?”
“你最近睡几个小时?”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跟平时一样。”
“你说谎。”幸村放下勺子,紫色的眼睛看着她,“你的黑眼圈比上周深了,刚才走路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而且你今天的点心是便利店买的,不是你做的。”
林若曦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确实没时间自己做点心了,昨天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随手买了几盒饼干,今早匆匆装进保温袋就赶来了。
“你每天训练结束后先来这里,待两个多小时,然后回家继续做数据到深夜。”幸村继续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第二天五点又要起来做便当。若曦,你在透支自己。”
“我是经理——”
“你不是超人。”
她沉默了。窗外的夕阳把病房染成暖橘色,和网球部傍晚的球场一个颜色。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便当盒。
“网球部现在很好。”幸村说,“真田和柳能撑住。你不必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
“但你不在了。”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砸在便当盒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慌乱地伸手去擦,却被幸村握住了手腕。他伸过来的左手依然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但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定住了。
“我在这里。”他说。
林若曦抬起头,撞进那双紫色的眼睛。夕阳的余晖在他的瞳孔里碎成无数温柔的光点,他看着她,和平时一样笑,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我哪儿都不去。所以你也可以慢一点,不用把所有事都做完。点心可以少做,数据可以隔天再整理,便当用便利店的也行。你把自己累垮了的话——”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她手腕上微微收紧。
“我会担心。”
林若曦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她低下头,另一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两周来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逞强、所有一个人扛着的重量,在这一刻忽然崩塌了。
幸村没有松开手。他安静地等着,等她把眼泪擦干,等她重新抬起头。窗外的天空从橘色变成深蓝,病房里的灯被护士打开,柔和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对不起。”她最终说,声音哑哑的,“我明明说好要当你最坚强的后盾的。”
“你已经是最好的后盾了。”幸村收回手,靠在枕头上笑了笑,“但后盾也会累。累了就休息,这没什么丢人的。”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把便当盒重新整理好,又把带来的训练视频U盘放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我不会五点起床了。”她说,“六点半再起。”
“很好。”
“点心先用便利店顶两天。”
“可以。”
“还有——”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左手想藏就藏吧。我不看了。”
幸村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你现在倒是学会不逞强了。”
“跟部长学的。”她拿起包,“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幸村靠在床头,右手拿着她带来的训练报告翻看,左手依然习惯性地缩在被子里。但这一次,他没有藏。被子拉下来了一些,那只修长而无力地搭在床单上的左手就那样自然地放在那里。
林若曦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呼出一口气。眼泪又涌上来了一点,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在他面前哭了。很丢人,但也很轻松。原来把逞强的壳敲碎之后,是这样一种感觉。他说他会担心——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
幸村精市,你明明自己还在生病,却还在操心别人。这种温柔真是让人没办法。
所以我决定听他的话,慢一点。因为他说得对,如果他不在的时候我先垮了,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从明天起,我每天多睡一个小时。
然后,等他回来。”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躺下。窗外的月亮挂在东京的夜空上,又圆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温柔。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这一觉,比过去两周任何一个夜晚都更沉、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