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消融,冬阳渐暖,日子在平静的陪伴与思念中缓缓流淌。
熬过凛凛寒冬,春风悄然拂过老街,巷口的桂树抽出新的嫩芽,枯枝复苏,满目生机。人间四季轮回往复,万物周而复始,唯有逝去之人,再也归不来旧时人间。
又是一年初秋,桂香如期而至。
三年时间,足以冲淡旁人记忆里那场遗憾的意外,老街的邻里渐渐淡忘那个爱笑温柔的少年,只有林深岁岁不忘,年年执念。
傍晚时分,暮色温柔,皓月悬空,清辉洒满整座小院。
晚风温柔和煦,卷起满院新生的桂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书桌、地面,空气里弥漫着熟悉清甜的香气,和三年前那个破碎的秋天一模一样。
林深结束了一天的课业,早早回到老院。
他褪去外套,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望着月色下婆娑的桂树身影,眉眼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和空气对话,习惯了一人一魂、阴阳相守的寂静时光。
桌上的画纸堆叠成册,厚厚一摞,全是桂树、晚风、月色,全是和沈砚有关的风景,却从来没有一张完整的双人身影。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画具,指尖轻轻拂过窗沿堆积的花瓣,微凉的触感细腻柔软。咫尺之外,就是沈砚虚无伫立的身影,两人距离不过一寸,却是此生最难跨越的山海。
“三年了。”
林深望着漫天皎洁月色,嗓音温柔沙哑,裹挟着积攒三年的思念与孤寂,缓缓散开在晚风之中。
“阿砚,我好想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压垮了无数个日夜的隐忍。
三年的独处,三年的坚守,三年无人诉说的思念,在温柔月色里尽数倾泻。他从不对外人言说自己的执念,从不展露半分脆弱,所有的思念、遗憾、孤寂,只留给深夜,留给晚风,留给永远相伴在侧的孤魂。
身前虚空之中,沈砚身形微颤。
白衣翩然的少年静静伫立,澄澈的眼眸瞬间泛红,眼底翻涌着汹涌的酸涩与深情。他隔着阴阳虚妄,望着心心念念三年的人,轻声回应,嗓音温柔得近乎破碎:“我也好想你,林深。我日日,夜夜,无一不在想你。”
无人听见的应答,无人知晓的深情,在寂静小院里悄然蔓延。
沈砚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盛夏。
那时候人间热烈,岁月温柔,蝉鸣聒噪,晚风微凉,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少年时代的他们,是整条老街最让人羡慕的一对挚友。日日相伴,形影不离,晨起并肩出门,傍晚携手归院,桂树下读书,巷路边嬉闹,岁岁朝夕,岁岁欢愉。
那时的林深,安静温柔,偏爱静坐画画。每一个盛夏午后,他都会坐在桂树下,执笔画景,眉眼温柔,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是沈砚整个青春里最心动的风景。
年少的欢喜纯粹又炽热,藏不住、掩不住。
沈砚总爱悄悄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陪着他一下午,看着他认真作画的模样,心底满是柔软欢喜。他无数次在心底预想,等年岁再大一些,等时机再成熟一些,就放下所有顾虑,告诉他藏了数年的心意。
他想和他岁岁相伴,想和他共赏年年桂香,想和他一起长大,一起变老,想把余生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尽数赠予这一个人。
可命运无常,世事难料。
一场秋雨,一场意外,生生斩断了所有期许与未来。
他错过了明目张胆的告白,错过了并肩岁岁的烟火,错过了年少期许的余生,最终只剩一缕孤魂,遥遥相望,两两牵挂。
“我总在想。”林深轻声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桂树之上,晚风拂乱他柔软的发丝,“如果你还在,我们应该会一起看每一年的桂花,一起走过老街的春夏秋冬,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这是他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描摹的愿景。
没有生死离别,没有阴阳相隔,没有遥遥相望,只是两个寻常少年,岁岁相伴,平淡温柔,走完人间寻常一生。
可世间最遗憾的事,就是万事可期,万事不可得。
沈砚垂落眼眸,修长虚无的指尖轻轻抬起,虚虚贴近林深温热的侧脸。冰凉的魂体终究触不到半分人间温度,咫尺距离,终生虚妄。
“会的。”他轻声许诺,声音温柔坚定,“若有来生,我一定早早找到你,不再缺席你的岁岁年年。”
夜色渐深,桂香愈浓,丝丝缕缕缠绕在一人一魂之间,缠绕着跨越生死的深情与遗憾。
沈砚清楚知晓孤魂的宿命。
天地有序,轮回有道,滞留人间的孤魂,终究抵不过时光消磨,终有魂飞魄散、彻底消散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林深多久,或许数年,或许寥寥朝夕。
所以他加倍珍惜余下的每一寸光阴。
珍惜每一阵拂过他的晚风,珍惜每一缕照亮他的月光,珍惜每一次静静陪伴的朝夕。他陪他读书作画,陪他熬过孤寂长夜,陪他看过春夏秋冬,用尽余生魂灵,护他人间安稳。
他无法参与他的人间烟火,无法陪他终老余生,无法陪他奔赴世俗前程。
那便以魂为伴,以念为锁,岁岁相守,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