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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冬夜风雪,孤魂护君

晚风寄旧魂

秋去冬来,时序更迭。

南城的深秋总是短暂,一场寒潮过境,温度骤然骤降,凛冽的寒风取代了温柔晚风,席卷整条青石板小巷。巷口的百年桂树落尽繁花,枝叶萧瑟,褪去了秋日的温柔繁盛,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迎着冷风。

老院的温度也一日比一日寒凉。

林深素来体质偏寒,入秋之后手脚常年冰凉,往年的秋冬,从来都是沈砚陪在他身边。少年时的沈砚性子热烈温暖,会攥着他冰凉的手帮他取暖,会提前帮他捂热书桌,会在寒夜里陪着他看书作画,叽叽喳喳闹得满屋暖意。

可如今,岁岁寒冬,只剩他一人。

屋内没有开暖气,只点了一盏暖灯,微弱的暖意抵挡不住穿堂的寒风。林深裹了件单薄的外套,依旧坚持坐在书桌前整理画稿,三年来,这已经成了他不变的习惯。

他保留了所有和沈砚相关的习惯。

保留着秋日收桂花的习惯,保留着傍晚开窗吹风的习惯,保留着独处时轻声和空气说话的习惯。旁人觉得怪异孤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回应。

沈砚依旧日日守在他身边。

白日里,他静静坐在窗边,看林深晨起读书、伏案作画、出门往返学校;夜幕降临,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屋内,陪着他度过漫长寂静的长夜。

成为孤魂的三年,他看透了人间冷暖,也尝尽了无能为力的苦涩。

他看得见世间万物,看得见人间烟火,看得见心心念念的少年,却触碰不得、依偎不得、救赎不得。

他无数次尝试伸出手,想要触碰林清隽的眉眼,想要拂去他肩头的落尘,想要捂住他冰凉的指尖。可每一次,透明虚无的指尖都会径直穿过对方温热的肌肤,穿过柔软的衣料,穿过所有他想要触碰的温柔。

阴阳鸿沟,生死天堑,从无例外。

他只能看着,陪着,念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最让他煎熬无助的,是去年那场暴雪寒夜。

夜色沉沉,大雪纷飞,鹅毛大雪簌簌落下,覆盖了整条老街的青石板,覆盖了小院的屋顶,覆盖了光秃秃的桂树枝桠。寒风裹挟着暴雪,疯狂撞击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整座小城都陷入刺骨的严寒之中。

深夜时分,林深骤然染了高热。

许是白日吹风受寒,许是屋内太过寒凉,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头痛欲裂,意识昏沉恍惚。单薄的被褥抵挡不住寒意,他蜷缩在床榻中央,身体微微颤抖,喉咙干涩发疼,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整座小院寂静无声,无人照料,无人问津。

沈砚瞬间慌了神,虚无的魂体都在微微震颤。

他飘落在床边,一遍遍急促地唤着他的名字:“林深,醒醒,别睡好不好……林深!”

声音虚无缥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回音都留不下,更入不了昏睡之人的耳畔。

他看着素来温润克制、极少示弱的少年,此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眉头紧蹙,唇色泛白,低声压抑着难受的呢喃,心口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反复拉扯,酸涩疼得无以复加。

他想要去触碰他滚烫的额头,想要替他擦拭冷汗,想要为他掖好滑落的被褥,想要替他驱散刺骨寒意。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鬼魂无温、无质、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独自承受病痛折磨,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那是沈砚滞留人间三年,最绝望无助的一夜。

他第一次深深痛恨生死,痛恨阴阳相隔,痛恨这天地无情的规则,让他守在挚爱身侧,却形同虚设,无能为力。

漫漫寒夜,暴雪未停。

他只能静静栖在林深的枕边,用尽自己魂体所有微弱的力量,挡在寒风穿透的窗缝之前,替他隔绝刺骨冷风。一夜未歇,寸步未离,以孤魂之身,护他一夜安睡。

天光微亮之时,风雪渐歇。

昏沉了整夜的林深终于缓缓睁开眼眸,意识依旧模糊,浑身酸软无力。他迷迷糊糊侧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枕边,下意识轻声呢喃:“阿砚,别冷着。”

短短五个字,温柔又沙哑,瞬间击溃了沈砚所有的隐忍。

世人皆说鬼魂无情无泪,可情深至此,执念入骨,终是凝出了点点冰凉的水雾,轻轻落在林深的枕巾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微凉的触感落在肌肤上,林深瞬间清醒几分。

他望着空旷寂静的房间,望着平整无人的枕边,心口骤然酸涩胀痛,鼻尖微微发酸。

他知道。

是阿砚。

是陪了他整整三年,无人看见、无人知晓、从未离开的沈砚。

三年光阴,生死相隔,所有人都劝他放下过往,向前看,开始新的人生。可只有他自己明白,爱意从不会随着死亡消散,思念从不会随着时光淡去。

那个停在十七岁的少年,永远鲜活、永远温柔、永远住在他的岁岁年年里,从未远去。

窗外天光渐亮,白雪覆满庭院,干净纯白,一如他们年少纯粹的情谊与深情。

沈砚静静看着床榻上的少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他不能替他遮风挡雨,不能陪他岁岁寒冬,不能予他人间温暖。那他便倾尽孤魂所有执念,护他岁岁平安,佑他年年无虞,此生不离不弃,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