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下）

那天夜里，开心超人没有立刻回房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甜心超人还靠在他肩上。他动了动肩膀，她顺势坐直了，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说“我去睡了”。甜心超人也站起来，说“我去把厨房收拾了”。两个人分头走了。开心超人走到楼梯口，没有上去。他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花心超人和粗心超人还坐在沙发上。粗心超人在翻零件，翻着翻着，脑袋开始往下点，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花心超人坐在他旁边，照镜子照了一会儿，然后收了镜子，看了一眼粗心超人的脑袋。他伸出手，把粗心超人往下点的脑袋扶正，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粗心超人睁开一只眼，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闭上了。花心超人叹了口气，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起来。“走了，去睡了。”粗心超人跟着他走，眼睛半睁半闭，脚步歪歪扭扭。花心超人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腰侧，像怕他撞到墙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甜心超人在厨房里。开心超人站在楼梯口，能看见厨房那扇半开的门。甜心超人背对着门，站在水池前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洗碗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洗完之后她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然后她停了一下，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边缘，低着头。就那么站了几秒。然后她直起身，关灯，走出来。

开心超人往楼梯上退了两步，退进走廊的阴影里。甜心超人从厨房出来，没有看见他。她走到客厅，关了电视，关了客厅的灯，然后上了楼。她路过开心超人站的位置，没有停。她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上了楼梯，消失在走廊尽头。

开心超人站在阴影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走廊深处走。他没有立刻回房间。他路过花心超人和粗心超人的房间，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光。他听见里面花心超人的声音，很低，在说什么。粗心超人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灯灭了。开心超人在门口站了一秒，继续走。

他路过伽罗和小心超人的房间。门缝下面也透着一线光，银蓝色的，很淡。星蛾的光。他听见里面很安静，只有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交叠在一起。他站在门口，听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他抬起手，放在门把上。他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那儿，手搭在门把上，低着头。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夜灯亮着，光线昏黄昏黄的，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就那么站着，几秒钟。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甜心超人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开心超人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躺下。他侧过身，面朝甜心超人的后背。他看着她后颈那一小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床垫动了一下。甜心超人翻了个身，面朝他。她没有睁眼，呼吸还是均匀的，像是在睡。可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腰上。很轻，就那么搭着。她的手指没有收拢，只是放在那儿，掌心贴着他的侧腰。开心超人睁开眼，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安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覆在她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暖。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他的腰侧。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可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微微收拢，扣住了他的手。

开心超人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和白天在沙发上一样。可这一次他没有停很久。他抵了几秒，然后抬起头。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在她掌心里碰了一下。很轻。甜心超人的手指在他碰过的地方缩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房间里很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里面有光，很淡，很稳。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伸到他背后，搭在他的后背上。她轻轻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开心超人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很浅，很慢。甜心超人的手在他后背上安安静静地搭着，掌心温热。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搭着。两个人就这么躺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地，开心超人的呼吸变沉了。他的肩膀松下来，整个人陷进被子里，贴着她的身体，一动不动。甜心超人没有睡。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还搭在他后背上。她听着他的呼吸，听着他慢慢睡着。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没有紧，没有撑。她看着他这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

楼下。

宅博士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本来说“今天休息”，可他还是没忍住，在操作台前坐了一整天。他走出来，路过客厅，想去厨房倒杯水。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用盖子盖着，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甜心超人的字。“你今天休息，粥给你留的。热一下再喝。”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端起那碗粥，揭开盖子。粥还温着。他站在厨房里，喝完了那碗粥。然后把碗洗好，放回碗柜。他走出厨房，站在客厅中央。客厅里很暗，只有夜灯亮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又看了一眼那些关着的房门。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了实验室。灯亮了。他坐在操作台前，打开那个盒子，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看着照片上那些人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是那三个字。

“都平安。”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都平安。今天也是。”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盒子收好，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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