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上）

那天下午，开心超人一个人去了训练场。

他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客厅里花心超人在照镜子，粗心超人在翻零件，甜心超人在织围巾，伽罗和小心超人在窗边坐着，宅博士在实验室。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推门出去。没有人问他去哪里。他最近经常一个人出去，所有人都习惯了。

训练场空着。下午的光从西边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暖橙色。他走到场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做基础训练。他一个人做。没有陪练，没有搭档，没有旁观者。他出拳，收拳，转身，踢腿。动作干净利落，和平时一样。可他出拳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落脚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他做了很久，久到太阳从西边沉下去，久到训练场的地板上留下一圈汗渍。然后他停下来。

他站在场中央，喘着气。场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拳头上结了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拳磨出来的。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坐到地板上。他把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上面，头低着。他坐在那里。没有哭。只是坐着。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很重的铠甲。他就那么坐着，很久。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站在所有人最前面，心里怕得要命。可他不能怕。他是开心超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必须冲。他想起那次在东区，幻境里看见所有人躺在石板下面。他跪在废墟里，手在挖，指甲裂了，血渗出来。他醒来之后跪在地上发抖。可他还是站起来了，笑了。他想起前几天在浴室里，冷水浇在身上，他把那些怕锁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他想起今天早上，甜心超人问他“还疼吗”，他说“不疼”。他想起宅博士说“你肋骨裂了三根”，他说“小伤”。他想起每一次他笑着说“没事”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全都记得。

他坐在训练场的地板上，膝盖曲着，手臂搭在上面，头低着。他的背弓着，肩胛骨从衣服下面顶出来，像两块被压弯的铁。他没有出声。他只是坐着。汗水干在脸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没有动。

训练场外面，甜心超人站在门口。

她本来在找他。晚饭时间快到了，开心超人没回来。她问了花心超人，花心超人说不知道。问了粗心超人，粗心超人说没看见。问了伽罗，伽罗摇了摇头。她走出来，沿着基地外围找了一圈，最后走到训练场门口。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她透过那条缝往里看，然后她看见了。

开心超人坐在地板上，膝盖曲着，头低着。他的肩膀塌着，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笑得敞亮，走路带风，站在人群里像一团火。可现在他坐在地板上，弓着背，头低着，像一盏快灭的灯。她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指尖扣着门框的边缘。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开心超人抬起头。他仰着脸，看着训练场的天花板。灯光很暗，只剩角落一盏小灯。他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可他抬起手，在脸上蹭了一下。很快，很短。像是擦汗。可她知道他不是在擦汗。她看见他的手在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先用手撑地，然后慢慢直起身。他站直了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肩膀都抬了起来。然后他呼出来。那口气呼得很长，长到他的肩膀慢慢落下去，落回原位。他睁开眼。他的嘴角慢慢扬起来。那个笑和平时一样，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的弧度，全都刚好。他抬起手，拍了拍身上沾的灰，理了理衣领，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甜心超人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走廊拐角。她的后背贴着墙。她站在那儿，听着训练场的门被推开，听着开心超人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沿着走廊走过来。她听到那个脚步声很稳，和平时一样。她听到他走过去了。她没有出声。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绕另一条路回了基地。

晚饭桌上，开心超人准时出现。他坐在餐桌前，笑着。甜心超人端菜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笑得更开了。“今天有红烧排骨！”

“嗯。”甜心超人说，“你爱吃。”

“太好了。”开心超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他嚼着，笑着，跟花心超人拌嘴，跟粗心超人开玩笑。一切和平时一样。可甜心超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笑。她看见他的笑比以前慢了一点点。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见了。她低下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

晚饭之后，所有人都散了。开心超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甜心超人从厨房出来，坐在他旁边。开心超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甜心超人说。

她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开心超人的手拿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开心超人的手很热，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一直在抖。甜心超人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开心超人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电视。他没有抽手。可他的手指在甜心超人的掌心里慢慢收紧了。

“开心超人。”甜心超人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在训练场。”

开心超人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然后他继续笑。“嗯。练了一会儿。”

“你坐在地板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里在播什么节目，声音很响。可两个人谁也没有看屏幕。开心超人看着她。他的笑容还在脸上，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你看见了。”

“嗯。”甜心超人说。

开心超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他的肩膀很沉，慢慢地塌下来。他没有哭。他只是抵着。甜心超人感觉到他的手背上有东西。很轻，很短。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他后脑上，安安静静地覆着。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声音变成了背景，很远，很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额头抵着手背，安安静静地。

过了很久，开心超人直起身。他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和平时不太一样。可他是真的在笑。“我没事。”

甜心超人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开心超人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的肩膀没有刚才那么紧了。虽然还是塌着，可比刚才好了一点。甜心超人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电视。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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