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

星星球的清晨，比往常安静一些。

不是那种安宁的静，是某种压在空气里的、让人说不清的沉闷。天亮得比平时慢，东边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把晨光挡在外面。街上行人照常走动，面馆照常开门，但所有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躲什么。

基地里，甜心超人照常五点起了床。她今天做的是汤面，一人一碗，汤底熬得清亮。她给伽罗那碗少放了盐，给开心超人那碗多加了半勺肉末，给小心超人那碗没有放葱。她记得每个人的口味。她全都记得。

早餐桌上，人陆陆续续到齐。开心超人今天起得比平时晚，头发还翘着，打着哈欠坐下来。花心超人一边吃一边照镜子。粗心超人把筷子拿反了，花心超人看见，什么也没说，伸手把他的筷子转了个方向。粗心超人低头看了看，继续吃。伽罗安静地吃着。小心超人的位置空着。甜心超人照例在厨房台面上留了一份，用罩子罩好。

宅博士今天没来吃早餐。他在实验室里盯着屏幕，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开心超人端着碗走到实验室门口。

宅博士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数据：“东区的地质活动异常。从昨晚开始，震波频率一直在攀升。不算剧烈，但很持续。不太对劲。”

“要出事？”

“说不准。”宅博士摇头，“但你们今天巡逻的时候小心点。东区，尤其是老城区那块，建筑老旧，经不起震。”

开心超人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知道了。”

上午九点。

全队出发去东区巡逻。花心超人走在前面，粗心超人跟在旁边。开心超人和甜心超人并肩走在中间。伽罗和小心超人走在最后面，和往常一样，隔着半步的距离，手指没有勾在一起，但两个人的步幅是一样的。

东区的街道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商铺开着门，行人来来往往，广场上有小孩在跑。可空气里那股沉闷还在。花心超人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厚到看不见太阳。他皱了皱眉。

“这天不对劲。”

“嗯。”开心超人也抬头看了一眼，“太闷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老城区的时候，粗心超人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花心超人回头。

粗心超人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路面。他的手指按在石板缝隙里，感受到一阵极细微的颤动。很小，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地在动。”他说。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

街边的老楼开始摇晃。窗玻璃哗啦啦地响，墙上的砖块簌簌往下掉。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一个水果摊被震翻了，橙子滚了一地。

“地震！”开心超人的笑容瞬间收起来，“花心超人，粗心超人，去东边那排老楼，把人带出来！甜心超人，你跟着我！伽罗，小心超人，西边！”

所有人瞬间散开。

花心超人冲向东边那排老楼。那些楼是星星球最老的建筑，砖木结构，已经摇摇欲坠。他一脚踹开一扇门，冲进去，里面有几个老人和一个小孩。他二话没说，一手捞起小孩，一手扶着老人往外跑。粗心超人跟在他后面，冲进另一栋楼。他记不住很多事，但他记得怎么救人。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本能记得。

开心超人带着甜心超人往中间区域跑。那边有个幼儿园，几十个孩子被困在里面。开心超人撞开门，大声喊：“都跟着我！”甜心超人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把孩子往外递。她的手很稳。她的声音很温柔。她笑着对每一个孩子说“别怕，没事的”。她的笑容没有一丝颤抖。

伽罗和小心超人往西边跑。西边是一片居民区，人口密集。伽罗在前面开路，把倒塌的墙板一块一块搬开。小心超人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穿梭在废墟之间，把被困的人一个一个拉出来。他们的配合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可每一步都刚好。伽罗搬开什么，小心超人就往哪里去。小心超人拉出什么人，伽罗就接过来放到安全的地方。

地震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震感平息之后，街道上一片狼藉。老城区塌了三栋楼，其余的建筑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人没事。所有人都在超人们的引导下撤到了安全区域。没有人死亡。只有几个轻伤。

开心超人站在废墟中间，喘着气。他的脸上沾了灰，披风被划了一道口子。他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所有人都撤出来了，才松了一口气。

“都出来了？”他喊。

“东边好了！”花心超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西边也好了！”伽罗的声音很稳。

“幼儿园的孩子全出来了！”甜心超人在中间区域喊。

开心超人点头，正要说话。然后他看见小心超人站在西边的废墟边缘，一动不动。

“小心超人？”

小心超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什么。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曲着。

伽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顺着小心超人的目光看过去。

废墟的缝隙里，有一只猫。

一只黑猫。

很小，很小，蜷缩在两块断裂的预制板之间。它的毛色油亮，黑得像一块炭。它的一只后腿被卡在石缝里，动弹不得。它没有叫。它只是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外面。看着小心超人。

小心超人蹲下来。

他蹲在废墟前面，和那只黑猫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他蹲得很低，低到膝盖几乎贴着地面。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很久很久。风吹过来，把猫的毛吹得轻轻动了一下。猫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小心超人的手指在地上轻轻收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靠近。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的目光停在那只猫身上，怎么都移不开。那只猫很小。它的后腿被卡住了。它在看着他。它在等。

他往前挪了半步。

鼻尖开始发痒。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忍住了。他又往前挪了半步。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小心超人。”

伽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稳。很低。

小心超人的手停在半空。

伽罗走到他旁边，也蹲了下来。他没有看那只猫。他看着小心超人。小心超人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到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可伽罗看见了。他看见小心超人的鼻尖在微微发红。他看见他的手指在发颤。他看见他盯着那只猫的眼神。

他伸出手，把小心超人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拿回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我来。”他说。

小心超人转头看他。

伽罗没有多说。他松开小心超人的手，站起来，走到废墟前。他弯下腰，双手扣住那块预制板的边缘，用力一抬。预制板被搬开了。黑猫的后腿自由了。它没有立刻跑。它趴在那里，抬头看了看伽罗，又看了看小心超人。

然后它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钻进废墟对面的巷子里，消失了。

小心超人看着那条空巷子。看了很久。

伽罗走回来，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小心超人的手重新拿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小心超人的手很凉。伽罗的手很热。

小心超人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

“走吧。”伽罗说。

小心超人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巷子。他的目光很静，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可他的手指在伽罗的掌心里轻轻收了一下。

伽罗没有催他。他就那样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等着。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过了很久，小心超人转过身。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伽罗握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谁也没有松开。

远处，开心超人正在清点人数。花心超人在帮粗心超人拍身上的灰。甜心超人在给一个受伤的老人包扎。宅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问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可就在废墟的另一头，有人看见了。

粗心超人站在一堆碎砖旁边，看着那条巷子的方向。他看见了伽罗搬开预制板，看见了那只黑猫跑走。他看见了小心超人蹲在废墟前面的样子。他看见了伽罗握住他的手。

他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他站在原地，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想什么。然后他转身，跑向花心超人。

“花心超人。”

“怎么了？”

“那只猫。”

“什么猫？”

“小心超人看见的那只黑猫。”粗心超人说，“他不能碰。他过敏。”

花心超人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伽罗和小心超人正往回走，手还牵着。小心超人的表情和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可花心超人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知道了。”他说，“你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

粗心超人点了点头。他记住了。他可能明天就会忘。但今天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