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病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液苦涩,冰冷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吸一口,鼻腔里都是凉的,连喉咙都跟着发紧,那点凉顺着气管一路往下钻,钻得胸腔里都跟着发闷。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夜幕里浮着,隔着玻璃透进来,落在惨白的墙壁上,连那点光都显得冷冰冰的,照不暖这满屋子的清寒。刚从无尽噩梦中挣脱的童谣,心神依旧如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落叶,全身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带着她单薄的肩膀都在细碎地抖动着,一下,又一下,抖得人心跟着碎。她后背的病号服早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透着阵阵彻骨的冰凉,那凉意顺着脊背一路爬上去,凉得她自己都忍不住缩了缩。额角的几缕碎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衬得她整个人如易碎的瓷娃娃般脆弱,连呼吸都浅得像是怕惊着谁。
她像一只被猎人重伤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幼兽,将整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深深埋进陆思诚温暖安稳的怀抱里,贪婪而迫切地汲取着他身上那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气息。她的鼻尖抵着他坚硬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她耳膜上,像是这世上唯一还能让她安心的声音,连呼吸都带着颤音。惊魂未定的湿意顺着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透了他胸前昂贵的深色布料,洇开一片暗沉的水渍,那水渍一点点往外扩,像一小片化不开的夜。她的手指攥着他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甲几乎嵌进那块布料里,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里那样消散不见。
噩梦里那种被抛弃、被背叛、被全世界丢下的窒息感尚未散尽,依旧死死地扼住她的咽喉。那种绝望像是被无数双手拖拽着坠入深渊,让她整个人虚弱得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连攥着他衣角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苍白,指甲几乎嵌进那块布料里,怎么都不肯松。她嗓子带着刚苏醒时的沙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蚊蚋,却带着令人心碎的破碎感,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轻轻呢喃。

“诚哥……我刚刚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好怕,好怕你不要我了。”
听见她软糯又心酸的话语,像一根细软的针精准地扎进陆思诚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心口陡然一软,泛起密密匝匝的酸疼,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他垂眸看着她埋在自己怀里的发顶,那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衬得她整个人小了一圈,脆弱得让他心口发紧。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双臂温柔而坚定地收紧,将她牢牢护在怀中。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单薄瘦削的身子骨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真实地存在于自己怀中,才能驱散刚才那场差点失去她的后怕。
他修长的指尖一下下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安抚,动作极尽缓慢,像是在抚平一件布满裂痕的稀世珍宝,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将她碰碎。他低沉的嗓音裹着极致的心疼与不容置疑的笃定,带着微微的鼻音,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神前立下永不反悔的誓言。

“刚醒就胡思乱想,尽说傻话。我这辈子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梦里的东西都是反的,你越怕什么,它越要吓你,醒了就没事了。以后不许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听见没有?”
温存缱绻的氛围满满地萦绕在病床边,空气里都仿佛泛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甜意,完全将跌坐在地板上的陆岳无视了个彻底。陆岳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脑勺撞得还在隐隐发懵,眼前金星直冒。他一边倒吸着凉气揉着酸痛的后背,一边极其幽怨地撇着嘴,硬生生翻了个硕大的白眼,那白眼几乎要翻到天花板上去。他满脸嫌弃,心里又酸溜溜的,像打翻了五味瓶,连嘴角都委屈地往下压。他小声地嘀嘀咕咕,哀怨得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留守儿童。

“行行行,你俩甜,你俩最甜,甜得我后槽牙都蛀了,甜得我血糖都超标了,甜得我站旁边跟个电灯泡似的,还是那种瓦数不够、忽明忽暗、随时要爆的劣质灯泡。不过你俩再甜,甜得过朱正廷和张雨涵吗?人家那才叫甜,甜得我隔着屏幕都齁嗓子,齁得我半夜爬起来找水喝,喝完还觉得嗓子眼儿里黏着一层蜜。你俩这顶多算清汤挂面,连盐都没放,人家那是蜜里泡出来的,泡得骨头都酥了,泡得蚂蚁都排队去他家门口打卡。”

“人家朱正廷把张雨涵当什么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出门恨不得揣兜里,生怕被风吹着,被太阳晒着,被路人看一眼都亏了,连呼吸都得先过滤一遍才给她吸。哥,你再看看你,你呢?你宠着宠着,把人宠到医院来了。人家宠出个甜甜蜜蜜,你宠出个病危通知书。我寻思你这也不是宠啊,你这是渡劫呢?人家是宠妻,你是天劫。”

“不过按照咱家这宠法,哥你是不是得找朱正廷那个教练重新学一学?报个班,补补课,实在不行买本《宠妻宝典》连夜啃一啃,再不行你报个一对一私教,我帮你砍一刀,拼多多九块九包邮,学不会还能退。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个亲弟弟就是个工具人,负责摔地上给你俩当背景板的,连个群演盒饭都混不上,人家群演好歹还有台词,我连个‘啊’都没喊完就落地了。”

“人家偶像剧里好歹还给配角一个镜头,我这儿呢,摔得后脑勺都开花了,连句‘你没事吧’都没捞着。我谢谢你们啊,谢谢你们让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有了媳妇忘了弟。我这一跤摔得,屁股疼,后脑勺疼,心更疼,浑身都疼,就你们俩不疼。我算是看透了,我在这个家的地位,还不如童谣那床被子,被子掉了你都知道捡,我摔了你就当没看见,我要是被子就好了,至少还能被你掖一掖。”
陆思诚没回头,连眼皮都没往地板那边抬一下。他的注意力整整齐齐地全落在怀里那个人身上,一只手还拢着童谣的后背,掌心贴着那截被冷汗浸透的薄布料,另一只手正把她额角那几缕湿漉漉的碎发一根一根拨开,拨得很慢,指尖擦过她额头的时候,力道轻得像在碰一块随时会碎的薄冰。他把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又顺手替她掖了一下被角,动作熟得像是做过千百次,眼皮都没抬。
等陆岳那句“你宠着宠着,把人宠到医院来了”甩出来,他握着被角的手顿住了。这一下停得比刚才久,久到能让人看出他听进去了。他没马上抬头,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很淡的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咽下去,又像是在咽别的什么。他掌心还贴在童谣后背上,掌下的呼吸一浅一浅,一深一深,他能感觉到她还在喘,还在活,就在他手底下,一寸都没跑。可那句“宠到医院来了”,像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他最不能碰的地方。他没反驳,也没皱眉,只是那截贴在童谣后背上的掌心,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又松开,收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跟自己较什么劲。
过了两秒,他才慢慢偏过头,朝地板上瞥了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火,也没有怨,平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看陆岳,目光落在他那张还挂着委屈的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落在他摔得歪歪扭扭的坐姿上,最后落在他那两只还撑着地的手上。他看了好几秒,长到陆岳那点嘀咕都不敢再往下说了。然后他开口,嗓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压着气出来的,怕吵醒怀里的人,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是从胸口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你说得对。是我没护住她。这话你骂得没错。”
他顿了顿,没说别的,也没找补,就是把这句认了。认完,他重新把目光收回去,落回童谣脸上,手掌又贴回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没乱,力道却比刚才轻了半度,像是怕自己手重了,又把她弄疼。他没再看陆岳,也没再说第二句。
没过片刻,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伴随着一阵错落的脚步声,陈今阳、艾佳与小瑞三人结伴踏入病房。陈今阳走在最前头,步子急,一进门目光就往病床边扫;艾佳跟在她侧后方半步,手虚虚地护在她肘边,怕她走得急绊着;小瑞走在最后,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热饮,袋子口冒着一点白气。三人视线刚刚落定,便一眼撞见瘫坐在地、姿势狼狈滑稽的陆岳,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瞬间轻笑出声,原本压抑沉重的病房气氛,顿时被这滑稽的一幕冲散了不少。

“噗嗤——陆岳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童谣好不容易刚醒,你也不至于激动到直接摔地上吧?这欢迎仪式也太别致了!别人家弟弟是来探病的,你是来给地板磕头的,磕得还挺响,一声闷响,我们老远就听到了,说真的震得我耳朵都嗡嗡的。”
陆岳撑着地板,借力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满脸委屈地辩解,嘴巴噘得老高,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像极了被冤枉的小孩,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还不是被童谣突然惊醒的动静吓的!她毫无预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跟诈尸似的,我下意识往后躲闪,脚下直接打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疼死我了!你们还笑我!有没有点同情心啊!我这后脑勺现在还嗡嗡的呢,眼前还冒金星呢,金星一圈一圈的,跟放烟花似的,还是那种劣质烟花,光响不亮。”

“我要是摔傻了,你们谁负责?我这一屋子的段子可都指着这颗脑袋呢,摔坏了你们赔得起吗?赔不起!我告诉你们,我这脑袋现在可是限量版,绝版,孤品,摔一个少一个,以后你们想听段子,只能去博物馆隔着玻璃看了,旁边还得配个讲解员说‘这是陆岳生前用过的脑子,请勿触摸’。”
艾佳忍着笑意,眼底满是戏谑的调侃,上前一步伸手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往身侧一伸,虚虚扶了一下陈今阳的腰,把她往病床边带了带,动作熟稔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他顺手帮陆岳拍了拍后背的灰,嘴里却没饶人。

“行了行了,别嚎了,谁让你平时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脚底下那么滑你不摔谁摔。再说了,你哥忙着哄童谣哪有空管你,你自己摔的自己爬起来呗。你要是摔出个好歹,回头我给你买两斤核桃补补脑,补不回原来的脑子,好歹补个形状。下次记得看戏可以,但是啊你得离床远点,别凑那么近凑近了容易挨摔,这是童谣给你留的经验和教训免费的,不用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