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自然微张,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暖光下若隐若现,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练舞留下来的。语气不容置疑,眉毛微微挑起,手指在她面前勾了勾,像在逗猫似的。

“手机给我。别藏了,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你朝我扑过来时把手机往沙发垫底下塞了。你藏东西的水平跟藏零食似的,一抓一个准。上回你把巧克力藏枕头底下,我都没翻,你自己半夜吃完了包装纸掉地上,还赖是我吃的。还有上上回,你把那盒马卡龙藏衣柜里,结果自己忘了,过了三天翻出来全化了,黏了一柜子,还害得我擦了半天真的谢谢你。张雨涵,你老实交代,你还有什么东西藏在这屋里没让我发现的?一口气交代完,省得我一样一样翻。”

“我明天不去剧组,就在刚刚我上来的时候要林舟帮我去请假了,我明天反正有的是时间跟你耗着,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你要是主动交出来,我算你自首,可以从轻处理,你要是等我翻出来,那就是抗拒从严,今晚你就别想睡了。”
张雨涵眼珠子转了转,抱着抱枕往沙发角缩了缩,脊背贴紧了沙发扶手,像一只试图把自己缩进角落里的猫。她的手指把抱枕的边角捏得变了形,指节泛着淡淡的粉。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又抿了一下,像一条在岸上扑腾的小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耍赖。

“手机可以给你,但你得先答应我,不许凶我。我今晚已经够惨了,被我三哥问了大半天,回来还要被你问。你们一个刑警一个演员,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好奇心重的小女孩。再说了,我三哥打电话问我的时候,那架势跟问什么似的,我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他下一秒就得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他要拍了我腿就软了。”

“我腿一软,我什么话都说了,我什么都招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嘛。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心害死猫,我就是那只猫,我已经被吓掉半条命了。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吗?你今天凶我,我明天就去找我大哥告状,说你欺负我。”

“好奇心重?你好奇心重你杀青之后不回房间?非得去凑热闹?还咔嚓咔嚓拍人家照片——张雨涵,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福尔摩斯转世啊?你听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我看你就是那只螳螂,还是那种拍完照先P图、P完再发朋友圈、发完还等着别人点赞的螳螂。”

“结果呢?今天你这只螳螂连朋友圈都没来得及发,就被黄雀一口叼住了。失策了吧?失望了吧?侦探梦碎了吧?下次还当侦探吗?侦探小姐,您这侦探费还没赚着,倒先赔了一个包,这买卖亏得裤衩都不剩了吧?我看你这侦探社趁早关门大吉,改行当编剧算了,毕竟你今晚这出戏,编得比我还精彩。”

“你好奇心重你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你腿抖不抖待会儿再说,我又不是骨科大夫,你抖成电动牙刷我也只能给你递杯热水,管不了你腿软。手机,先给我,别转移话题。我数三下,1——2——2.5——2.6——2.7——2.8——”

“张雨涵你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在拖,你再拖我就从2.99直接跳到3,然后今晚你抱着抱枕睡沙发,我抱着被子睡床,咱俩谁也别抱谁,你自己掂量。手机,拿来。”
张雨涵犹豫了两三秒钟,指尖在手机边缘不舍地蹭了蹭,像是在跟手机做最后的告别。她的拇指在手机侧面的按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摸一只即将被送走的宠物。她抿了抿嘴,又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手机从沙发垫底下摸出来递了过去,动作慢吞吞的,像在跟手机告别。递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手机边缘多停留了一秒,指腹在屏幕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印,才彻底松开。
朱正廷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了几下,熟练地找到相册,翻到那张照片。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微微收紧,眉心那道竖纹浅浅地挤出来,又平下去。半晌,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自嘲。

“……就这个?张雨涵,你为了这个,在酒店跟乔绾缩在一个角落呆了一小时?还顺手拍了张照?我明天反正不用去片场,本来想睡个懒觉,现在好了,全被你搅了。人家问我今天干嘛了,我说‘我未婚妻被她的刑警三哥打电话给骂哭了,我哄了一夜’,人家还以为我拍的是警匪片。”

“我谢谢你啊,张雨涵,给我免费送了个剧本,还是刑侦题材的。我是不是还得给你挂个‘联合编剧’的名?你三哥是主演,你是编剧,我是那个连夜买单的冤大头。”

“你知不知道我今晚在电梯里想了多少种审你的方式?我连第一句问什么第二句问什么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结果你倒好,一上来就挂我脖子上不下来,我准备好的词儿全被你撞散了,一句都没用上。你说,你怎么赔我?要不你明天赔我一天,哪儿也别去,就陪我在家待着,把今晚欠我的审问流程补上。我审你,你答,一题都不许漏,答对了有奖励,答错了有惩罚,惩罚就是抱着不许动。”
张雨涵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都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心虚的撒娇。她的睫毛从抱枕边缘露出来,一颤一颤的,像两只藏在草丛里的小蝴蝶。她的脚趾在抱枕底下蜷了蜷,又松开,脚背上那道细紧的弧线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闷闷地,声音从抱枕后面飘出来,越说越理直气壮。

“我哪知道会这么严重嘛……再说了,我三哥问我问得跟问的特务似的,我不得要点精神损失费啊?换你你也得。你上次拍那部戏吊威亚吊了六个小时,回来不也跟我抱怨了半天,说要找导演要精神损失费。我这刚要了一个包,你那个精神损失费我都没跟你要呢,你倒先怪起我来了。朱正廷,你讲不讲道理?你讲不讲理?”

“你摸着良心说,咱俩谁更亏?我亏了一个包的精神损失费,你亏了什么?你就亏了一晚上的审问词,你那些词儿明天还能用,我那一个包可是限量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再说了,那包是我三哥欠我的,他小时候抢我零食,我记了二十年了,一个包算便宜他了,他还欠我十九年的零食呢。”
朱正廷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手机碰到玻璃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他靠在沙发背上,侧过头看着她,眼神里那层冷意像春雪一样褪去了一些,但底下并没有完全化开。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着,咬肌在腮边鼓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又平下去。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软下来,反而慢条斯理地抬起手,食指弯曲,极轻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那一下弹完,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指节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像一把没完全收回鞘的刀。他的目光从她额头上那个被弹红的浅浅印子移开,落在她那双从抱枕边缘露出来的、一颤一颤的眼睛上,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下一句该说什么。又气又好笑,嘴角翘着,但眼神里压着一层认真。

“张雨涵,你是不是觉得我心脏特别好,经得起你这么吓?你知不知道我今晚差点以为,我这边戏都推了,那边还要去刑警队领人?领人还得交保释金,保释金就是一个包。这标题我都替人家想好了——‘某男星未婚妻涉嫌目击案件,刑警队连夜审讯,未婚夫连夜买单’。”

“你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我要是哭了,人家说我演技好;我要是笑了,人家说我心真大;我要是又哭又笑,人家以为我精神出了问题。你满意了?你开心了?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颁个奖,年度最佳编剧加最佳女主角,一人分饰两角,自导自演,自产自销?你三哥是主演,你是编剧,我是那个连夜买单的冤大头。”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等那点气顺下去。可那点气根本就没真正上来过,从她扑进他怀里那一刻起,他胸腔里那口端了一路的冷硬就已经被撞散了,此刻剩下的,全是一层薄薄的、被水泡软了的无奈。他垂着眼,看着张雨涵把半张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瞄他的样子,那双眼尾还泛着刚才蹭出来的薄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一颤一颤的,像两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小蝴蝶。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那口刚提起来的气,从鼻腔里缓缓呼出去,散在半空里,连个响都没留下。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弹她,而是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落在她埋着半张脸的那只抱枕上,轻轻往外扯了一下。抱枕被她攥得死紧,他扯了一下没扯动,又扯了一下,她还是不松手,只从抱枕后面闷闷地“哼”了一声。他无奈地偏了一下头,嘴角那点压了一路的弧度终于彻底绷不住了,从右边嘴角一点点漫开,漫成一个完整的、带着点认命的弧度。他干脆不扯抱枕了,手掌直接覆上她露在抱枕外面的那半张小脸,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的指腹在她颧骨那块软软的肉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一块豆腐的软度。
然后,他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合,捏住了她脸颊上那一小团肉,不重,轻得像在捏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糍,指腹陷进去一点点,又松开,又捏了一下。她脸颊上那点软肉被他捏得微微鼓起来,嘴唇跟着嘟了一下,像一条被捏住了腮帮子的小鱼。他看着她这副样子,眼里那层沉沉的东西彻底碎了,碎成一片软乎乎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光,那光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眼尾,漫过嘴角,最后全化在那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溢出来的笑里。

“……张雨涵,你说我拿你怎么办?我审你,你挂我身上;我凶你,你往抱枕后面躲;我说你两句,你连小时候抢零食的账都给我翻出来了。我这一晚上准备的词儿,一句没用上,倒让你给我上了一课。你赢了,行了吧?你赢了,我认输。”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捏着她的脸颊,没舍得用力,也没舍得松开,就那么轻轻捏着,拇指又蹭了一下她脸颊上那点被捏红的印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每一个字都软塌塌地落在她耳朵里,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温温的宠溺。他松开她的脸,手掌却没收回去,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后颈,掌心贴着她后颈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轻轻一拢,像拢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猫。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毯上,可沙发终究不是睡觉的地方。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已经软成一团、眼皮开始打架的小东西,她半张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渐渐慢下来,鼻尖还红着,睫毛垂着,像一只终于闹够了、开始犯困的小猫。
他偏了偏头,下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然后手臂往她膝弯底下一抄,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动作又轻又稳,像托一件怕磕怕碰的瓷器,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她轻得让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点分量落在他臂弯里,像一团被被子裹着的暖水袋,软乎乎地贴着他胸口。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臂自动绕上他的脖子,脑袋往他颈窝里一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不动了。
他抱着她往卧室走,脚步放得很慢,皮鞋早就脱了,赤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薄薄地铺在地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匀,胸口那点起伏贴着他的手臂,一下一下,软得像在哄人。
他推开卧室的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他侧身进去,用脚后跟把门带上,没让门发出第二声响。卧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在床单上,像一小块被太阳晒暖的角落。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先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再把她绕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一根一根地拿下来,动作放得极慢,像在拆一件怕弄坏的东西。她的手臂被拿下来的时候还不甘心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就那么让她勾着,另一只手扯过被子,从她脚底一直盖到肩膀,被角在她下巴底下掖了掖,掖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床垫因为他那点重量往下陷了一下,她像是感觉到了,翻了个身,朝他这边蹭过来,额头抵上他的肩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搭上他的手臂,攥住他睡衣袖口那一小截布料,攥得紧紧的,像怕他半夜跑掉似的。他没动,就那么让她攥着,偏过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肩头的那张脸,小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刚才被捏红的脸颊印子照得浅浅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关掉了床头那盏小夜灯。卧室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他的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后腰那截薄薄的衣料,轻轻收拢,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的呼吸拂在他锁骨那块皮肤上,又轻又暖,一下,又一下,跟他的呼吸慢慢叠在了一起。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剩气音,散在黑暗里,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他说完,自己也闭上了眼,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一点点沉下去,跟怀里那团暖意一起,沉进了夜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