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不说

那天晚上杨博文从左奇函家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是他自己坚持回去的，虽然说某个无赖试图以撒娇为方法磨了很久。2

左奇函送他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偏着头看他。客厅的灯从身后照过来，把左奇函的轮廓描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杨博文站在台阶上，白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书包侧兜里探出那只白色小羊的圆脑袋。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左奇函说，“送你去学校。”

“不用。我自己去。”

“我送。”左奇函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等我。”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争辩，转身往院门外走。左奇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动大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杨博文走在回家的路上。九月底的夜晚已经凉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衬衫的袖子吹得贴在手臂上。他住的地方离左奇函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灯坏了两盏，巷子里暗暗的。他走得很快，脑子里还在想学生会下周的工作安排，手里攥着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他看见三楼那扇窗亮着灯。

杨博文在楼下站了一拍。他租的是顶楼一间朝北的小单间，平时回去的时候屋里都是黑的。他攥着钥匙上了楼，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他爸的声音，粗粗的，带着一种他从小听到大的、不耐烦的调子。他妈的声音也在，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他用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他爸坐在那张窄小的书桌前，翘着腿，翻着他摊在桌上的学生会文件。他妈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攥着那只白色小羊玩偶，正翻来覆去地看。他弟缩在床角，低着头玩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屋里很乱。他叠好的文件被翻得到处都是，抽屉开着，衣柜也开着，像是被搜过一遍。

“你们怎么进来的。”杨博文站在门口，声音很平。

他妈抬起头，看见他，把那只小羊往窗台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假装的亲热：“博文回来了？妈跟你爸过来看看你。你这房子租得也太小了，一个月多少钱？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不如省下来给家里……”

“你们怎么进来的。”杨博文重复了一遍。

他爸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他的一张学生会审批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耐：“上次你回去，妈配了把钥匙。怎么了？自己儿子的房子，当爸妈的不能来？”

杨博文的手指攥着门框。他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那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窗台上那只小羊玩偶被搁在一边，像是被随手丢开的。

“你们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来干什么？”他爸把那张审批表往桌上一拍，“你那个学校，老师打电话到家里，说你搞出事了。还说你跟一个姓左的走得近。那个姓左的家里有钱，你赶紧跟人家搞好关系。你爸身体不好，你弟马上要上高中了，家里哪哪都要钱。你倒好，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吃好的穿好的，家里的事你管过吗？”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弟弟。他弟低着头玩手机，像是这一切跟他没关系。

“我这两年没花过家里的钱。”杨博文开口，声音很平，“学费我自己赚的。生活费我自己出的。每年过年回去，我给你们包红包。你弟的补习费，有一半是我出的。”

他妈在旁边插嘴，声音带着哭腔：“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我们生的，我们养大的，你现在跟爸妈算账？你小时候生病是谁带你看的？你上学是谁供的？”

“我高三了。”杨博文说，声音依然很平，“我每天六点起床，十二点睡。我要管学生会，要准备竞赛，要兼职赚学费。我两年没跟你们要过一分钱。”

他爸往前跨了一步，手指戳到他面前：“你翅膀硬了？你现在跟老子说这些？我告诉你杨博文，那个姓左的，你赶紧跟人家搞好关系。你那个会长不干了也行，反正不值钱。但姓左的这条线，你不能断。”

杨博文低头看着戳到自己面前的那根手指。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他爸的目光。

“你们养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不是因为我是你们儿子。是因为我成绩好，能考上好学校。我考上了，你们有面子。我当了会长，你们有面子。现在我认识了左家的人，你们觉得我能换来更多。”

他顿了顿。

“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累不累。”

他爸的手僵在半空。屋里安静了一拍。然后他妈的哭声忽然大了起来，尖锐又刺耳：“你怎么跟爸妈说话的！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杨博文没有看她。他偏过头，看着窗台上那只白色小羊。小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黑豆眼对着他，毛茸茸的卷毛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颤。

“你们养我的钱，我以后会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他爸的脸涨红了，指着他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杨博文没有回嘴。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他妈在喊他的名字，还有他爸摔东西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他站在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走下楼梯。

晚上的风很凉。他沿着那条走了两年的小巷子往外走，巷子尽头是长青路。路灯坏了大半，只有两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到公交站，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马路对面那排灰扑扑的居民楼。

风从马路对面灌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动。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手机落在家里了。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左奇函是九点发现不对劲的。

他给杨博文发了一条微信，问今晚来不来辅导。消息发出去，十分钟没有回。他以为杨博文在忙，又等了二十分钟，发了一条：“会长大人？”还是没有回。他给杨博文打电话。无人接听。又打。还是无人接听。

左奇函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他翻开微信，给张函瑞发消息：「博文今晚联系你了吗？」张函瑞秒回：「没有。怎么了？」左奇函打字：「他没回我消息。电话也不接。」

张函瑞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条：「他家里……你去找他吧。他住城南老城区，长青路那边。」

左奇函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出了门。

车开到长青路的时候，左奇函放慢了速度。老城区和他住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楼矮，路窄，路灯坏了大半，街边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只有一两家小卖部还亮着昏黄的灯。他沿着路慢慢开，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一个公交站找到了杨博文。

杨博文坐在站台最边上的塑料椅子上，缩着肩膀，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校服的白衬衫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袖口被吹得翻动。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照得他整个人又瘦又小，像一只被人丢在路边的小兔子。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左奇函把车靠边停下来。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

走到杨博文面前的时候，杨博文抬起头。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微微泛着红，但眼眶里是干的。他就那么抬头看着左奇函，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左奇函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伸手把杨博文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掌心碰到他的额头时，指尖是凉的。

“会长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杨博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手机掉了。没带钱。回不去。”

左奇函的手停在他额头上。他盯着杨博文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到杨博文肩上，连领口都拉好。他的外套很大，裹在杨博文身上，把他整个人都包了进去。杨博文缩在外套里，鼻尖埋进领口，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左奇函站起来。他伸手把杨博文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膝弯，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杨博文很轻。轻得让左奇函的眉头狠狠拧了一下。他没有挣扎，脸埋在左奇函的胸口，呼吸又轻又浅。

左奇函抱着他往车边走。杨博文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安安静静的。左奇函把他放进副驾驶座，蹲下来系好安全带。杨博文坐在座椅上，裹着左奇函的外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左奇函直起身来。他站在车门外，看着杨博文。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片灰扑扑的居民楼。

“你回家了吗。”他的声音很平。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攥着外套的领口，攥得很紧。

左奇函弯下腰，钻进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关上车门。他没有急着发动引擎。他坐在那里，偏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杨博文。杨博文缩在座椅里，裹着他的外套，安安静静的。他的侧脸被路灯照着，干净又苍白。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

“会长大人。”左奇函开口，声音低低的，“你爸妈说什么了。”

杨博文的手指在领口上攥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向窗外。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从他脸上掠过，照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没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左奇函看着他。杨博文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着。他的手指攥着外套领口，指节泛白。

“杨博文。”左奇函又叫了一声。

杨博文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缩在外套里，像一只蜷起来的、不想被碰到的刺猬。

“不好听。”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告诉你。”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追问。他偏过头，看着前方那条暗沉沉的路，安静了很久。

车窗外夜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影摇晃。左奇函坐在驾驶座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杨博文缩在副驾驶座上，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那段沉默里有很多东西。左奇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压在杨博文肩膀上，把他压得很瘦，很安静，很不想说话。

左奇函伸出手，掌心覆在杨博文攥着领口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暖，杨博文的手很凉。杨博文的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行。”左奇函的声音很轻，“不说就不说。”

杨博文偏过头看他。

“但你记住了。”左奇函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用做。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坐在那，让我喜欢你，就行。”

杨博文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脸偏过去，埋进外套的领口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左奇函没有把手收回来。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握着杨博文的手，等他抖完。车窗外夜风很大，路灯很暗。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雾霭里模糊成一片晕黄。

过了很久，杨博文从领口里抬起脸。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轻，但确实弯了。

“走吧。”他的声音还有些哑，“我饿了。”

左奇函看着他，嘴角弯起来。他发动引擎，打方向盘，车从公交站旁边慢慢驶出去。杨博文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偏着头看窗外流动的灯火。左奇函的外套还裹在他身上，领口拉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

“左奇函。”他的声音从领口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今晚让我住你家。”

左奇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杨博文靠在座椅上，侧脸被路灯一闪一闪地照着，安安静静的。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很浅的弧度，眼睛闭着，像是累极了。

“好。”左奇函说。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格。

车驶入城南别墅区的时候，杨博文已经睡着了。左奇函把车停在车库里，熄了火，偏过头看他。杨博文缩在座椅里，裹着他的外套，呼吸平稳又绵长。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脸颊上那层苍白终于退了一点。

左奇函没有叫醒他。他下了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把杨博文抱出来。杨博文在睡梦里偏了偏头，脸埋进他的颈窝，嘴唇擦过他的锁骨，安安静静的。左奇函抱着他穿过车库，走进家门。陈姨在客厅里，看见他怀里抱着个人，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楼上卧室的门推开了。

左奇函把杨博文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他蹲在床边，看着杨博文的睡颜。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微微弯着的嘴角和泛红的耳尖。左奇函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会长大人。”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们说了不好听的。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问。”

杨博文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左奇函的袖口。左奇函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但你要记住。”他的声音更低了，嘴唇几乎贴着杨博文的手背，“你以后不用回去了。那间房子，那个家，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杨博文攥着他袖口的手背。

窗外的夜风很大，但房间里很暖。

第三十四章 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