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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开学大典

会长大人私下有点勾人

九月的晨光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澄澈,将师大附中巨大的露天操场照得明晃晃的,连塑胶跑道散发出的那股微涩的橡胶味都被晒得无所遁形。

升旗台被临时布置成了大会主席台,红色的绒布铺陈在台面上,在日光下显出一种过于庄重的暗红。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三千多名学生,蓝白相间的校服像一片被风梳理过的海,浪头起伏间,无数张脸都微微仰着,望向台上那个正走向发言席的身影。

杨博文。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

校服衬衫的每一颗扣子都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领结打得端端正正,深色的西装长裤熨烫出笔直的裤线,一双白色运动鞋不染纤尘。袖口处,一枚银质的袖扣在阳光下极淡地闪了一下,那是去年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冠军的奖品。

他走上台阶时,步履从容不迫,脊背挺得笔直,那种浑然天成的仪态让教导主任刘老师原本因为高温而蹙起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

声音一出口,清朗又温润,像是清晨林间的第一声鸟鸣,不疾不徐地穿过麦克风,准确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台下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骚动,一瞬间便安静下来。

杨博文微微笑了笑,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像两潭沉静的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沉进去,却又因为太清澈而不敢轻易搅动。他的皮肤很白,是常年待在室内、几乎不参加户外运动的那种白,于是站在阳光下时,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新的学年开始了。过去一年,我们共同经历了许多。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带着荣耀离开了,而高一的学弟学妹们,欢迎你们来到这个新的战场。”

他的发言条理分明,从学业规划谈到社团建设,从校园文明谈到心理健康,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般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没有刻意的煽情,但他说话时有一种天然的笃定和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想要跟随。

“最后,”杨博文顿了顿,目光转向操场侧方那排站着的老师,“感谢教导处刘老师过去一年对我们的悉心栽培。严格是另一种温柔,我想,我们都在慢慢学会理解。”

他微微鞠躬。

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教导主任刘老师站在遮阳棚下,感动得几乎要老泪纵横,旁边几个年轻老师都忍不住笑着鼓掌。主席台上,校长连连点头,侧身对旁边的副校长说了句什么,嘴角是掩不住的满意。

学生会主席,杨博文。品学兼优,温润如玉,教导主任的心腹,所有人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他站在台上,光芒万丈,像是这所学校最完美的一尊塑像,供所有人仰望。

没有人知道,这座塑像的底座下,藏着怎样滚烫而疲惫的秘密。

“博文!博文!”

散会后的走廊里,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杨博文刚走下主席台侧面的台阶,就被两个身影一左一右地截住了。

张函瑞从左边凑过来,文静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递给他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你刚才讲得特别好,我们班好几个女生都在记你的发言。”他声音不大,有一种很温柔的质感,像是一块被溪水打磨了很久的玉石。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书卷气浓得化不开。

王橹杰从右边靠过来,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神情淡淡的,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刘老师刚才在下面听得快哭了,你看见了没?你这一招‘严格是另一种温柔’,用得妙。”他比杨博文稍微高一点,身形修长,站姿总带着一种舞蹈生特有的舒展,只是表情从来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看不出太多情绪。

杨博文接过水瓶,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弯了弯眼睛:“你们俩倒来得快。刚才我在台上就看见你们了,张函瑞,你又在记什么笔记?历史课的吗?”

张函瑞推了推眼镜,脸颊微微泛红:“被你发现了……刘老师的讲话也要记的嘛,期末考评可能会用。”

王橹杰嗤笑一声:“得了吧,他就是觉得你讲得太好了,想把原话抄下来。”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不过博文,你今天状态不太对。上台之前,你在后台揉了好几次太阳穴。昨晚又去那边了?”

杨博文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声音却还是稳的:“嗯,昨天周六,人多。跳了三场。”

张函瑞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担忧地抓住他的手腕:“三场?那不是凌晨两点才结束?你早上六点就起来准备大会了……你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

杨博文轻轻把手抽回来,拍了拍张函瑞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没事。我扛得住。学费还差最后一点了,再坚持两个月就好。”

他说这话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的笑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但王橹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橹杰没再追问。他只是侧过头,看向走廊另一头,目光忽然微微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博文,看那边。”

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走廊的另一端,人群同样熙熙攘攘。但在那片流动的蓝白色里,有三个身影格外扎眼。为首的那个少年,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微微有些大,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头发显然是早上胡乱抓了两把就出门的,带着一种慵懒的蓬松感,却该死的好看。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路的姿态像是一头在自家领地里散步的猎豹,散漫中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无法忽视的侵略性。

左奇函。

他正侧着头和旁边的男生说话,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那股少年独有的、张扬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几乎能灼伤人的眼睛。旁边的张桂源比他高半个头,圆脸,眼睛亮晶晶的,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说到激动处直接一巴掌拍在左奇函胳膊上,被左奇函嫌弃地反手推开。两人你来我往地打闹着,全然不顾旁边来往的学生纷纷侧目。

而左奇函的另一侧,聂玮辰安安静静地走着,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腕上一只低调的机械表在阳光下闪过一抹幽蓝。他偶尔伸手扶一下金丝边的眼镜,对旁边两人的打闹视若无睹,只在张桂源即将撞到路人时,不动声色地拉他一把。2

段评

哇塞还有聂玮辰,老师太有心了

就在杨博文的目光落过去的瞬间,走廊另一头的左奇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走廊里人潮汹涌,有人在大声谈笑,有人在追逐打闹,有老师在远处喊“那边几个!校服穿好!”,但这一切声音、这一切色彩,在那个交汇的瞬间,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走了。全世界只剩下两道目光,在人群的缝隙里狭路相逢,像两块燧石狠狠撞在一起,迸出一串无声的火星。

左奇函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是善意的,带着点挑衅、带着点戏谑,还有一股子“终于找到你了”的、猎人般的笃定。他抬起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随意地一划,做了个潦草的敬礼动作,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杨博文看得很清楚,他说的是:“会长大人。”

左奇函上次迟到被杨博文抓个正着,教导处走廊罚站了整整一节课,还写了八百字检讨。那篇检讨左奇函写得狗屁不通,最后是聂玮辰帮他润色了才勉强过关。这件事左奇函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句——“会长大人,这个仇我记下了。”

杨博文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但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左奇函看他移开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那种兴味盎然的光几乎要溢出来。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慢悠悠地吹了声口哨。

“哟,”张桂源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不是会长大人吗?你俩又在眼神杀人了?我说奇函,你不会真跟会长过不去吧?人家可是教导主任跟前的大红人。”

左奇函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收回目光:“谁跟他过不去。我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有意思?”张桂源瞪大眼睛,“一个天天抓你迟到、记你名字、逼你写检讨的人,有意思?”

聂玮辰在旁边翻了一页手里的笔记本,头也没抬,淡淡道:“会长今天讲的那段发言,逻辑严密,情感递进很到位。不是临时凑的,准备了至少一周。”他顿了顿,抬起镜片后面的眼睛,冷静地看向左奇函,“而且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其他人不太一样。”

左奇函脚步一顿。

聂玮辰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笔记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然后嗤笑一声,重新迈开步子:“能有什么不一样?恨不得把我从楼上扔下去的眼神呗。”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

走廊另一头,杨博文已经转过身,和张函瑞、王橹杰一起往教学楼方向走。王橹杰走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左奇函刚才那眼神不太对。博文,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你最近小心点。”

杨博文握紧了手里的水瓶,瓶身发出轻微的塑料挤压声。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没事。他迟到,我记名,天经地义。他最多也就是嘴欠两句。”

张函瑞在旁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杨博文微笑了一下,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排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云很高,薄薄地铺在空中,像是被随手扯散的棉絮。

他其实,并不是完全不理解左奇函。

那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他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肆意妄为的勇气,不管不顾的自由,像一团横冲直撞的野火,烧到哪里算哪里。而杨博文活了十七年,每一件事都必须做好,每一个角色都必须演好。学生会长,年级第一,竞赛冠军,别人家的孩子,教导主任的心腹。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不管不顾”这四个字。

但左奇函有。

左奇函可以因为心情不好就翘掉一整天的课去天台吹风,可以因为看不惯某个老师就在课堂上公然顶嘴然后摔门而去,可以在朋友圈里指名道姓地骂教导主任“更年期”,然后被罚站时站在走廊里若无其事地吹口哨,甚至还敢对路过的杨博文眨眨眼。

杨博文厌恶他吗?

他应该是厌恶的。

他每次在迟到记录本上写下“左奇函”三个字时,笔尖都会在纸面上狠狠压出一道印子。每次在走廊里抓到他翻墙,看到那个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时像猫一样轻盈时,杨博文都会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突然打乱节奏的、微妙的失衡。

他绝不允许自己失衡。

杨博文收回目光,走进教学楼阴影中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滴水不漏的温润。他偏过头,对张函瑞和王橹杰笑了笑:“走吧。下午还有学生会例会。”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左奇函已经勾着张桂源的脖子,大笑着走进了教室。只是在迈进教室门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个方向,杨博文的身影刚刚被教学楼的阴影吞没。

左奇函眯了眯眼。

“奇函?”张桂源在前面喊他,“看什么呢?聂玮辰说你最近作业又没交,刘老师快炸了。”

“来了来了。”左奇函收回目光,嘴角挂着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刘老师炸就炸呗,反正有会长大人在前面顶着,他炸不到我头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校服外套往桌上一扔,掏出手机漫不经心地划了两下。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照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他点开备忘录,在最上面那条“整治会长计划”下面,慢悠悠地打了一行新字。

——发现有意思的事了。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能装。

他锁了屏,把手机往桌洞里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杨博文。”

那三个字含在唇齿间,像是含着一颗带着硬壳的糖,外壳坚硬又苦涩,却让人隐隐期待着里面可能藏着的甜。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照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的绒光。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刚才走廊里那短短几秒的对视。

那双眼睛。

杨博文的眼睛,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时候是平静无波的,像一面完美的镜子,映着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但在刚才那一瞬间,在走廊里对上他的目光时,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像是夜店舞池最深处,那束最隐秘的追光,在黑暗里猝不及防地亮了一瞬。

左奇函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看见了。

而他不打算放过。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校园像被掀开了盖子,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左奇函从后门溜出教学楼,绕过操场,轻车熟路地翻过学校东侧那堵矮墙。墙外是一条安静的小巷,阳光被两侧的居民楼挡了大半,阴凉得很。

他刚落地,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张桂源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显然已经到了校门口:“奇函!晚上老地方!聂玮辰说他哥给了他一张那家新开的酒吧的VIP卡,不去白不去!”

左奇函笑了一声,按住语音键:“几点?”

“九点!别迟到啊!”

“知道了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暮色正从东边漫过来,把西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又松开。

左奇函眯着眼看了会儿那片绚烂的晚霞,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今天大会散场时,杨博文从主席台走下来的样子。

人群簇拥着他,阳光追着他,掌声追着他。

但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左奇函看见他极快地、极轻地,用拇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左奇函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累了吧,会长大人。”

左奇函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轻声说了一句,声音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然后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迈开步子,朝着和张桂源约好的方向走去。身后,暮色渐沉,学校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渐渐模糊,只有那栋最高的教学楼顶层,学生会办公室的灯,亮着一点温暖的光。

左奇函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盏灯今晚会亮到很晚。

而更晚的时候,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的会长大人,会脱下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换上另一副面孔,在霓虹和音浪里,跳一支没有人知道的舞。

左奇函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意思。”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双手插兜,晃进了渐渐亮起灯火的街头。

第一章 完1

段评

这章好有意思,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