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落在连绵的山尖,漫天铺开一层橘红的晚霞。
众人结束徒步,顺着盘山步道慢慢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费膝盖,大家走走停停,欢声笑语散落林间。
江知夏刻意混在苏晚和林玥瑶身边,跟她们并肩闲谈,以此避开和陈奕恒单独相处的局面。只是偶尔,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方。
陈奕恒没有上前打扰,不远不近跟在队伍末尾,安安静静,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等到坐上车回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车厢里弥漫着徒步过后淡淡的疲惫,王橹杰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另外两对情侣低声说着悄悄话。
江知夏靠在车窗上,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脸。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飞速向后倒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今天山上发生的一幕幕。
碎石路那记猝不及防的搀扶,掌心温热的触感;山风里递过来的黑色发圈;还有半山腰,他那句温柔的“我可以等”。
还有更早之前的碎片,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
文创广场那枚桂花书签,同款的蓝白手绳,雨天倾斜的雨伞,奶茶店里试探的问话。一桩一件,从前全都被她用“好朋友”三个字轻轻盖过去。
可现在再回想,处处都藏着超出挚友的偏爱。
车子抵达宿舍片区,一行人陆续下车道别。
江知夏回到宿舍,室友都出去自习还没有回来,屋子里安安静静。她卸下沉重的背包,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反手关上房门。
屋子里只开了书桌上一盏暖黄色台灯。
她坐下来,指尖先摸向口袋,摸到那根黑色发圈。发圈还带着一点山上山间晚风的凉意,是陈奕恒递过来的。
她把发圈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挨着那枚桂花书签。
手腕上蓝白手绳,桂花银珠在灯光下泛出细碎微光。
她伸出手,两只手掌摊开,目光落在绳结上面。
当初编手绳,她以为只是普通闺蜜款纪念;而他,悄悄选了一模一样的配色,只为和她相配。
许许多多被她忽略掉的细节,此刻串联在一起。
江知夏手肘撑住桌面,双手捧住脸颊,心口乱糟糟的。
她不得不承认,每次靠近陈奕恒的时候,那一阵阵慌乱的心跳,并不是单纯的害羞。看到他照顾别人的时候,心底还会冒出一丝浅浅的闷意,那是从前对待别的朋友从来不会出现的感受。
原来那些悸动不全是错觉。
可明白归明白,跨出那一步依旧需要莫大勇气。
她心里有很多顾虑。
万一这份好感只是习惯他的照顾呢?万一在一起之后,连现在舒服的相处都不复存在?
一边是悄悄萌芽的喜欢,一边是对未知的胆怯,两种情绪来回拉扯。
她点开手机,翻遍聊天记录。
从最开始的群聊互动,到后来一次次出游,再到雨天的道谢,奶茶店的私聊。对话框里的文字平平淡淡,可现在重读,字里行间处处都藏着他克制的温柔。
手指悬在输入框之上,好几次想要给他发点什么,又全部删掉。
该说什么?直接告诉他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上他吗?
她还没有足够的底气。
干脆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楼下行道树的桂花早已快要凋零,只剩若有若无的余香。
她想起山顶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没有逼迫,没有急切,只有耐心的等候。
“我可以等。”
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他没有逼她立刻给出答复,愿意留给她足够的时间梳理心意。
江知夏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层厚厚的迷雾,已经散开大半。
她不再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陈奕恒仅仅只是对待朋友温柔。她清清楚楚感知到,他对自己,是独一份的特殊。
只是轮到直面自己内心,依旧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回到书桌前,把那根黑色发圈套在自己的手腕,和蓝白手绳叠戴在一起。
两件来自他的小物件,安安静静戴在手上。
她没有找陈奕恒聊天,却把今天徒步拍下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看。有大合照,有山林风景,也有一张无意抓拍,陈奕恒走在落叶小道上的侧影。
手指轻轻停留在这张照片上,看了很久,悄悄保存下来。
不再归类进笼统的“好友聚会”相册,新建了一个没有命名的隐秘相册,单独存放。
做完这一切,她躺到床上,翻来覆去。
从前提起陈奕恒,心里只有纯粹朋友的坦荡。而现在,只要想起这个名字,心口就会泛起一阵软软的、酸涩交织的情绪。
她终于不再完全懵懂无知。
认清了对方的心意,却还在和自己内心的胆怯博弈,还差最后一点勇气,才能跨过那道界限。
同一时刻,陈奕恒的房间。
屋内灯光柔和,他同样在翻看今天徒步的照片。玻璃收纳盒摆在桌角,干桂花与黑色书签静静躺着。
手机里面,存下许多抓拍江知夏的瞬间:观景台上被山风吹乱的发丝,下山路上微微低垂的侧脸。
他没有发送消息打扰她。
他能猜到,今天的种种,一定会在她心里掀起波澜。他能做的,只有安静等候,静待少女攒够奔赴过来的勇气。
城市沉入深夜,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一个慢慢认清心意,却怯于向前;一个揣着满腔热忱,安静守候。
薄薄的一层窗户纸,依旧没有被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