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现走了。
这个事实,温知夏很久都没能真正接住。
葬礼那天,天还是阴的,下着细碎冷雨,和他们最后吵架的那个黄昏一模一样。她没有大哭大闹,就安安静静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颗柠檬糖。
糖还是从前的味道,酸甜在舌尖化开,可再也没有人,会悄悄给她递这颗糖了。
所有人都在安慰她,说“别太难过”,说“你还要好好往前走”。
可没有人知道,她的一部分,已经跟着那场秋雨,跟着二十三岁的陆时现,一起埋进土里了。
后来她去拿回他剩下的东西。
那个厚厚的实验草稿本,大半页全是密密麻麻看不懂的公式,可页脚空白处,总会偷偷落下几个小字——「知夏」「星星」「要带她去看海」。
还有他手机里没发送的备忘录,停留在出事前几个小时:
「今天再熬最后一轮数据,明天买她爱吃的糖,去跟她好好道歉。我不该让她委屈那么久。我好想她。」
没有发送。
永远,也发送不出去了。
温知夏坐在空荡荡的宿舍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第一次放声哭出来。
原来那些她耿耿于怀的冷漠、缺席、来不及回应的消息,从来都不是不爱。
不是新鲜感移到了别人身上,不是温柔分给了旁人。
只是他被如山的科研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只是他太累,只是他傻傻地以为,他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明天。
是误会。
是命运开的、最恶毒的玩笑。
可知道全部真相,一点也不轻松。
反而变成一把钝刀,日复一日,慢慢割着她。
她不停在脑子里回放那个雨夜。
回放她后退的脚步,回放她那句“我们走散了”,回放他当时惊慌、红透的眼睛。
如果那天她没有转身。
如果那天她愿意听完他的解释。
如果她早一点,再主动一点点……
可世上没有如果。
没有重来,没有道歉,没有拥抱,没有“我们和好吧”。
只剩下无尽的,啃噬心脏的悔恨。
她没有休学,还是照常去上课,去图书馆,去赶论文。
旁人眼里,温知夏好像慢慢好了。
她按时吃饭,按时交作业,说话声音轻轻的,待人也温和。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只是一具还在按时运转的躯壳。
她会无意识走到通往他学校的那条路。
十分钟的路程,从前是她满心期待要见到他的距离。
现在,是她一个人慢慢走完的朝圣。
路过那片梧桐道,风卷起落叶,她会下意识往旁边看,好像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背着书包,在原地等她。
可那里永远是空的。
她依旧保留着很多旧习惯。
书桌上面,那罐糖纸还摆在原来的位置,贝壳、纸月亮、高三那两封信,一件都没有丢。
只是她再也不会拆开,也不会再往里面放新的糖纸。
有一次夜里,她梦见了高三那个晚自习。
教室里灯光暖黄,笔尖沙沙响。
陆时现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低头写题,过一会儿,悄悄推过来一颗柠檬糖。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还是当年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她在梦里拼命喊他的名字。
“陆时现,对不起,我都知道了,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可他只是望着她,没有走近,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星光,一点点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睡衣,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漆黑的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没有他。
从来都没有。
研究生这两年,有朋友试着给她介绍人。
有人温柔,有人优秀,有人和陆时现一样,喜欢安静地看书。
可温知夏心里很清楚,谁都代替不了。
不是别人不够好。
是她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早就留给那个停在二十三岁秋天的少年,再也腾不出位置了。
毕业的时候,大家商量着要去海边庆祝。
就是当年他们一起许愿的那片海。
温知夏还是去了。
落日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海浪一遍遍冲上沙滩,又缓缓退回去。
风掠过耳边,像谁在轻轻呼吸。
她蹲下来,把那罐装满五年回忆的糖纸,连同那枚贝壳,慢慢放在潮湿的沙地上。
“陆时现。”
她对着大海轻声说,声音很轻,被海风揉碎,“我读完书啦。我们曾经想要的未来,我替你走到了。”
“只是这个未来里,没有你。”
“我不怪你了,也不怪当年那个赌气的我。
我只是好遗憾。
遗憾我们熬过了题海,熬过了异地,熬过了那么多那么难的日子,却没能拥有属于我们的那一段甜。”
海浪涌上来,轻轻碰了碰那些糖纸,又慢慢退开。
像是,他给她最后的回应。
后来很多年。
温知夏留在了这座城市,当了一名文学老师。
她安安静静生活,会在包里常年放上几颗柠檬糖。
会在秋天下雨的时候,下意识放慢脚步。
会偶尔在笔记本的页脚,无意识写下那个名字,再轻轻划掉。
她没有再谈恋爱,也没有和谁共度余生。
别人都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痕。
可有些心动,一旦刻进骨血,就是一辈子。
少年永远停在了二十三岁的深秋。
而温知夏,带着两个人的回忆,带着两个人未完成的梦想,安安静静,一个人,走完往后漫长岁岁。
风还会吹过梧桐,星星依旧挂在夜空,海边的落日年年如故。
只是那个曾经和她约定,要一起看很多次日出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留在了回忆里,她留在了没有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