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声打响时，杨亚还沉浸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她梦见自己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抛物线追着跑，跑得气喘吁吁，最后实在跑不动了，一头扎进了一团带着薄荷清香的云朵里，那云朵软绵绵的，不仅透着温热的体温，还格外有安全感，她忍不住拿脸颊在上面多蹭了两下，舒服地叹了口气。
“铃铃铃——”
铃声穿透梦境，把杨亚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教室里顿时响起拖拉椅子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吵吵闹闹的。杨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对不上焦，她先是看到了一截干净平整的白色衬衫布料，顺着往上看，是挽起的袖口，以及手腕。
腕骨处，有一颗很淡的小痣。
杨亚的脑子迟钝的加载了两圈，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趴在课桌上，而是压在了一条手臂上。
头顶上方传来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一道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
“醒了？”
杨亚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直起身子，因为起得太急，后脑勺差点磕到后面的墙壁，一件长袖校服外套从她肩头滑落，校服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和她梦里那团云朵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沉舟正靠在椅背上，他的左手被她压了快半个小时，此刻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搭在桌沿，他放下手里的书，慢慢抬起左臂，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麻过头的胳膊。
“我……我怎么睡着了？”
杨亚结结巴巴地开口，不知所措。
陆沉舟没答话，只是盯着衬衫小臂的布料。
杨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前顿时一黑，在陆沉舟那件白衬衫上，赫然出现了一小块深色痕迹。 那是她睡觉时蹭上去的口水。
她手忙脚乱地去翻，扯出两张纸巾就往他胳膊上按：“对不起对不起！我平时睡觉真的不流口水，今天可能是算那道几何题太费脑子了……我给你擦擦……”
女孩柔软的指尖隔着纸巾按在小臂上，带来一阵慌乱的触碰。
陆沉舟抬手截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贴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让杨亚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别擦了。”陆沉舟松开手，把那截弄脏的袖子往上随意挽了两圈，遮住了那块水渍，“越擦越脏。”
他站起身，把书塞进书包里，单肩跨上：“收拾东西，老王要来锁门了。”
杨亚乖乖的把桌上的草稿纸和卷子往书包里一塞，站起身的时候，她手里还拿着那件校服外套，她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已经走到后门的背影，赶紧小跑两步跟上去。
“陆沉舟，你的衣服。”她把校服递过去。
陆沉舟停下脚步，接过来随意搭在臂弯里。
“回去把今天错的那两道解析几何重新算一遍。”他走在前面，只留下一句话。
杨亚跟在后面，撇了撇嘴，刚生出来的那点感动和愧疚，瞬间被作业打散了，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吃，拿胳膊给她当了半小时枕头，转头就得用两道大题来还。
周三晚上，月考前夜。
整个高一教学楼笼罩在一片临考前的低气压中，三班的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抱佛脚。
杨亚咬着笔杆，对着面前的一张数学模拟卷发愁，这是陆沉舟昨天花了一节自习课的时间，从各种练习册上挑出来的易错题，专门给她手抄的一份“考前突击卷”。
从第一题到第八题，杨亚做得磕磕绊绊，但好歹有惊无险地算出了结果，到了填空题的最后一道，她彻底卡壳了。
题目给了一个带有参数的二次函数图像，要求判断几个系数之间的不等式关系，杨亚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坐标系，排除了两个错误选项，剩下的怎么也绕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
“这里，开口向下，a小于零，对称轴在y轴左侧……”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陆沉舟没有拿过卷子，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笔尖指着的地方，直接报出了思路。
杨亚愣了一下，赶紧顺着他的话在草稿纸上推演，“a和b同号，所以ab大于零，对不对！”她眼睛一亮，赶紧把答案填在横线上。
写完答案，林笑笑停下笔，转头看着陆沉舟。
明天就要考试了，下午的时候，三班的考场安排已经贴在了前面的公告栏上，因为是按中考成绩排考场，陆沉舟被分在第一考场的一号座。
而杨亚被分到了教学楼最偏僻的第二十考场，那个考场在辅楼的角落，里面坐的基本全是年级垫底的学生，被称为“学渣集中营”，监考老师向来管得最严。
“陆沉舟。”杨亚趴在桌子上，把下巴垫在胳膊上。
“说。”他翻了一页书。
“我觉得我明天肯定完蛋了。”杨亚看着他桌角的钢笔，“二十考场，我刚才去看了，连个能让我对对选择题答案的人都没有，要是这次数学考不到九十分……”
九十分是及格线，一百五十分满分，以她初中的水平考个六十都是烧高香，这半个月虽然被陆沉舟逼着学了不少，但真到了考场上，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考不到就换座位，老王不是说过了。”陆沉舟终于停下笔，偏头看她，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嘲讽。
“你是不是挺想换同桌的？”杨亚有点失落，声音越来越小，“也对，我每天都要问你那么多蠢问题，还要你给我出卷子，你肯定烦死我了，等下周换了新同桌，你就能清静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这话说出来带了点莫名的委屈。
陆沉舟看着女孩耷拉着的脑袋，放下手里的笔， “抬起头。”
杨亚不明所以，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陆沉舟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在杨亚的额头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嘶，干嘛打我！”杨亚捂住额头。
“把你脑子里那些没用的废料晃出去。”陆沉舟看着她，眼神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厉，“我花了半个月，每天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给你补习，你要是敢考不及格被人赶走，丢的是我的脸。”
杨亚愣愣的看着他。
“认真考。”陆沉舟把红笔扔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如果这次数学，你能过九十分。”他声音放轻了一些，一字一顿地开口，“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什么条件都可以。”
“真的？”她不自觉的拔高了声音。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陆沉舟神色平静。
“不许反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杨亚刚才的丧气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等着，我明天就算把卷子盯出个洞，也得把那九十分凑出来！”
陆沉舟看着她重新恢复元气的样子，转过头去，拿起了刚才放下的物理书。
“算你的题，别说话。” 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复杂的公式上，嘴角却有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周四下午，两点三十分，数学考试正式开始。
杨亚坐在二十考场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还散发着油墨的气味，深吸了一口气，先快速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题量很大，而且最后两道大题的图形看起来交错复杂，让人一眼生畏，杨亚握紧了手里的笔，脑子里闪过陆沉舟昨晚那句“什么条件都可以”，她暗暗给自己打气，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埋头苦算。
前四十分钟还算顺利，基础题都是陆沉舟这几天逼着她反复练过的题型，她按照他教的方法，避开了好几个常见的陷阱。
但到了后面，难度上升，选择题最后一道，填空题最后两道，草稿纸已经用掉了一整张，却怎么也凑不出选项里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考场里有些学生已经放弃了，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前面还有人在偷偷摸摸地传纸条，被监考老师敲着桌子严厉警告。
杨亚没受影响，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果断跳过卡住的小题，开始做后面的大题。 倒数第二道大题是解析几何，杨亚看着那两个交错的圆和一条直线，脑袋有些发懵，她不知道该怎么设坐标系，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想放弃，这道题十二分，就算丢了，前面的如果能保证全对，也可能及格。 就在她准备去看下一题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响起了这几天补习时，陆沉舟条理清晰的声音。 “遇到这种题，先别慌，找切点，连圆心，构造直角三角形，这是死理，套上去总能拿步骤分。”
对，找切点！ 杨亚重新拿起笔，她按照陆沉舟教的套路，虽然算不出最后那个复杂的根式结果，但她把能写出来的步骤全写了上去，甚至还把韦达定理的公式默默写在了一旁，多写一步是一步，阅卷老师给一分也是爱啊。
最后十分钟，杨亚检查完前面的卷子，放下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她看着被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卡，心里其实没底，但这是她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在数学考试上坚持到最后一秒都没有趴下睡觉。
此时，第一考场。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考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这里坐着的都是年级的尖子生，大家都在和最后一道压轴题死磕。
陆沉舟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位置，他放下笔，把答题卡整理好，检查了一遍姓名和考号。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字迹工整，步骤严密，连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都写得清清楚楚。
“做完了？不再检查一遍？”监考老师压低声音问。
“不用了。”陆沉舟站起身，拿起笔袋，提前交卷走出了考场。
走廊上空荡荡的，陆沉舟下楼走向了一楼大厅的公告栏，那里贴着这次月考所有考场的分布图和名单。
他在二十考场那张纸里找到了杨亚的名字，“教学楼西侧辅楼，二楼尽头。”
陆沉舟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交卷，他走出教学楼去了趟学校里的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冰镇的草莓牛奶。
他走到西侧辅楼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停下，这里刚好能看到二十考场的后门。
陆沉舟靠在淡黄色的墙壁上，单手拿着那盒粉红色的牛奶，静静地等着，期间有巡考的老师走过，看了他两眼，但因为认识这张常年霸榜的脸，也就没多说什么。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打响。
“停笔，所有同学起立，不许再写了！”监考老师大声喊道，开始从后往前收卷。
杨亚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拿起文具袋，跟着人群走出考场。
一出考场，周围就炸开了锅。
“太难了吧！最后两道题是人做的吗？”
“填空题我直接蒙了三个，完了完了，这次彻底完蛋了！”
林浅浅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抱住杨亚的肩膀，生无可恋：“亚亚，我没了，我这次数学能有六十分都是祖坟冒青烟！”
杨亚也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两条腿都有些发软，她勉强笑了笑：“我也差不多，好多题都是硬着头皮算的。”
两人准备顺着楼梯往下走，刚转过拐角，杨亚的脚步停住了。
楼梯口的窗户边站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陆沉舟单肩挂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在这片闹哄哄的下课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站直了身子，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杨亚脸上。
林浅浅见状，极其识趣地松开了手，朝杨亚挤了挤眼睛：“我先回教室收拾东西了，不当电灯泡了。”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杨亚慢吞吞的走上前，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陆沉舟语气平淡，顺手把手里的草莓牛奶递给她，瓶身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刚好降下了她掌心的虚汗。
“考得怎么样？”他问。
“前面的选择填空我都做了，压轴题第三问空着没动，前面我把步骤都写满了……不过我算错了一个负号，不知道步骤分能给多少。”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闭了嘴，有些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陆沉舟伸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草稿纸，递到她面前。
杨亚愣了愣，接过来展开，纸上是一道道简易步骤，从选择题第一题一直到最后一道大题，不仅列出了关键答案，甚至连每一步的大致分值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
“简要答案。”陆沉舟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很稳，“对一下。”
杨亚拿着草稿纸，站在楼梯口一边，对着自己的记忆逐一核对。 前六道选择题，全对。 第七道，对了。 第八道算错了。 填空题第二道和第四道，完全一致！ 到了后面的大题，杨亚手颤抖着顺着他的步骤往下看，除了最后一道压轴题她没做的那几分，前面的基础分和第二道立体几何，她竟然歪打正着全拿到了。 杨亚飞快地在心里加总分数，九十……九十一……如果算上最后题目的公式分，大概在九十二到九十五之间！
只要批卷老师不把过程分扣死，她真的过线了！
“算出来多少？”陆沉舟看着她变换的神色，开口问。
杨亚抬起头，兴奋极了：“九十二！陆沉舟，我大概能考九十二！”
巨大的释然和狂喜冲散了这几天积压的所有焦虑，杨亚根本没过脑子，身体的反应远远快过理智，她往前迈了半步，几乎是带着冲撞的力道，一把张开双臂搂住了陆沉舟的腰。 “哈哈哈哈哈哈！我及格了！我不用调座位了！” 她撞进了少年的胸口。
楼梯口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周围几个正准备下楼的同学停住脚步，瞪大眼睛看了过来，走廊里短暂的安静了几秒。
陆沉舟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身躯绷得很紧，原本搭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胸膛处贴着女孩的脸颊，能清晰的感受到她所有的温度，随即一股清甜的洋甘菊香味似有似无的钻进了他的鼻腔。
陆沉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处那层原本冷白的皮肤，以极快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推开她，但手在半空中顿了两秒，最终只是虚虚的落在了她的背脊后方，没有触碰，也没有推开。
“杨亚。”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微哑。
杨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围安静得诡异，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陆沉舟黑沉沉的眸子里，两人的鼻尖几乎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他紧绷着，呼吸明显有些乱了。
周围全是准备下楼的同学，一道道炽热的视线打在两人身上。
杨亚突然反应过来，触电一样松开手，接连往后退了三步，边退边摆手。 “对、对不起！”她整张脸通红，“我就是……我就是太激动了，我没别的意思！”
陆沉舟缓缓收回那只空悬的手，插进校服口袋，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眼睛看着她慌乱得像只乱撞的小麻雀，好半晌才压下眼底的情绪。 “走了，回教室。”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耳廓上的微红还没完全褪去。
杨亚试探的跟在他身后。
陆沉舟走在前面，脚步迈得比平时快了几分，少年清冷的声音穿过走廊的喧哗，落进她的耳朵里：“成绩还没正式出来前，高兴得太早容易被打脸。”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周一出成绩，要是真过了九十......那个条件，随时来找我兑现。”
细节处理得很到位，读着特别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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