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等条约”生效的第一天，杨亚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早上七点二十分，杨亚打着哈欠走进三班教室，她手里捧着一盒还带着冷气的草莓牛奶，因为怕表面的冷凝水弄湿手，她还专门在外面裹了一层纸巾。
陆沉舟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在手腕处，他正低头翻着一本全英文物理练习册。
杨亚拉开椅子坐下，放下书包，把外面那层湿润的纸巾剥掉，双手将那盒粉色的草莓牛奶推过课桌中线，一路推到陆沉舟的手边。
“陆老师，今日份供奉——”她刻意拖长尾音，带了几分讨好。
陆沉舟看了看那盒印着卡通草莓图案的包装，又看了看杨亚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他其实从来不碰甜食，从小到大，任何带有香精味和高糖分的东西都上不了他的餐桌，连水他也只喝矿泉水，这种粉红色的饮料，在他看来和工业糖浆兑牛奶没什么区别。 “放着吧。”他语气平淡。
“你不喝吗？这个牌子的草莓牛奶特别难抢，我今天早上绕了两条街去那个大生活超市，从一堆大妈手里抢到的最后两盒。”杨亚见他不为所动，忍不住小声推销，试图彰显自己这份“学费”的含金量。
陆沉舟没搭话，他放下手里的笔，拿起那盒牛奶，剥开背后的透明塑料纸，抽出吸管，“啪”的一声轻响，吸管扎破了锡箔纸封口。 他将吸管递到唇边，喝了一小口，甜腻的草莓香精味在口腔里散开，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又很快被他压平。
“好喝吧？”杨亚凑过去一点。
“太甜。” 陆沉舟把牛奶盒搁在桌角，接着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叠A4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黑色字迹，他把这叠纸拍在杨亚面前，“现在，该你履行条约了。”
杨亚低头一看，这不是外面买的卷子，而是他自己手抄的一份题，全是基础但到处挖了坑的函数题，每道题旁边，甚至还用红笔标了对应的课本知识点页码。
“这是什么？”杨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昨晚给你量身定制的摸底测试。”陆沉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半，距离早读结束还有三十分钟，这十道题，做完，做对。要是错一道，周末的作业翻倍。”
“十道？！三十分钟？！”杨亚瞪大眼睛，“你杀了我算了！我还得背语文的文言文呢，老王今天早读要抽查的！”
“你的语文不需要我操心，但你的数学现在归我管。”陆沉舟拿起钢笔，笔尾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你再多说一句废话，就只剩二十九分钟。”
杨亚看着他那张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脸，知道抗议无效，只好认命的抓起笔，一头扎进题海里。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杨亚真正领教了什么是地狱补习。
陆沉舟平时看着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但一讲起数学，就像个严格的判卷机器，他不允许杨亚有任何含糊其辞的地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蒙对的也必须把思路从头到尾讲一遍。
第二节课下课，有二十分钟的大课间，杨亚丢下笔，刚想站起来去趟洗手间，顺便去走廊透透气。
“第二题公式套错了，中间少了一步推导，重算。”陆沉舟清冷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都憋两节课了，能不能让我先去个厕所！”杨亚抓狂地揉了揉头发。
“这道题的纠错只需要两分钟，算完再去。”
“你是魔鬼吗陆沉舟……”
“还有一分五十秒。”
中午去食堂吃饭，情况也没有好转。
杨亚端着餐盘，生无可恋地戳着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原本最爱吃的菜现在吃在嘴里都味同嚼蜡，陆沉舟坐在她对面，餐盘里是清一色的素菜和水煮肉片，吃得慢条斯理。
“上午讲的韦达定理变形，现在复述一遍。”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突然开口。
“啊？”杨亚嘴里还塞着半块排骨，小声抗议，“吃饭的时候也要背吗？你让不让人活了。”
陆沉舟没说话，就那么插手静静地看着她。
“好嘛好嘛，我背就是了。”杨亚把骨头吐出来，叹了口气，“如果一元二次方程有两个实数根，那么x1加x2等于……”
林浅浅端着餐盘和江野一起走过来，正好在旁边那桌坐下，看着这副画面，林浅浅用手肘捅了捅江野，压低声音说：“你觉不觉得，你舟哥现在特别像在训狗？”
江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摇摇头：“不，我觉得他更像在养闺女，你见过舟哥对谁这么有耐心过？换了别人，连问他一道基础题，他都能让人家滚蛋。”
下午，杨亚刚熬完一节极其烧脑的物理课，老师一宣布下课，她就直接趴在桌子上长舒了一口气，陆沉舟被班主任老王叫去教务处拿材料了，这难得的十分钟空档，对杨亚来说简直是天堂。
她刚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感觉有人走到了她的课桌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杨亚同学。”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杨亚睁开眼抬起头，站在桌前的是隔壁四班的男生李浩，他个子挺高，是练体育的，这人在年级里挺活跃，经常能在篮球场边看到他跟不同的女生搭话。
“有事吗？”杨亚语气里带了点被打扰的疲惫。
“我看你平时英语成绩挺好的，发音也很准，应该其他学科也不错吧。”李浩露出一个自认为不错的笑容，把手里的一本练习册放在杨亚桌上，身体往前凑了凑，“刚好我这会儿遇到道数学难题怎么也解不开，听说你们三班学习氛围特别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
这借口找得生硬又蹩脚，一个体育生，拿着最后面的压轴大题，跑来问一个数学常年在及格线徘徊的人。
杨亚趴着没动，露出个脑袋扫了一眼那道题，上面画着几个错综复杂的几何体，虚线实线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晕，她心里翻了个白眼，扯出一个礼貌的笑：“不好意思啊同学，你找错人了，我英语确实还可以，但数学烂得一塌糊涂，这题我连题目都看不懂，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别啊，这题其实不难，我们可以一起研究研究嘛。”李浩没死心，反而伸手准备拉过旁边那把属于陆沉舟的空椅子坐下，“我给你讲讲我的思路，咱们加个微信，以后也方便讨论……”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椅背，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后排声音不自觉地小了许多，陆沉舟手里拿着一叠教务处的表格走进来，视线落在正准备拉他椅子的李浩身上，他走过去，脚步声不重。
李浩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转过头，还没等他看清来人，一只手已经从他面前伸了过去。
陆沉舟越过李浩的肩膀，拿起放在杨亚桌上的那本练习册，目光在那道复杂的几何题上扫了一眼，接着他手腕微动，练习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被他扔了出去。
李浩手忙脚乱地接住书，脸色有点难看：“你干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眼神冷淡，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第一，这道题用的是高中竞赛大纲里的空间向量，对高一来说超纲了，而且题干本身少了一个前置条件，是一道错题。”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拿着一道出错的废题，来问一个连基础函数都没搞明白的人，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眼睛有问题？”
李浩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被拆穿的怒气值蹭蹭的往上涨。
“第二。”陆沉舟没理会他的难堪，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随即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杨亚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我同桌的时间很贵，她得把精力用来做我给她布置的卷子。”陆沉舟的话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味道，“以后别拿这种无聊的问题来浪费她的时间，滚。”
周围已经有几个男生在捂嘴偷笑了，李浩脸上挂不住，抓起练习册灰溜溜的走出了三班后门。
教室后排重新恢复了平静。
杨亚愣在座位上，她看着陆沉舟，刚才他毫不留情把人怼走的那一幕，让她脑子有些发晕，连带着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看什么？很闲吗？”陆沉舟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转头发现女孩正盯着自己。
“陆沉舟，你刚才……挺帅的。”杨亚老实交代。
陆沉舟拿笔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拿了一张新的卷子拍在她面前：“别以为说好话就能不做题，刚刚那十分钟你没复习，今晚的卷子加两道大题。”
“啊？！不带这样的！”杨亚的感动烟消云散，重新陷入被数学支配的绝望中。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陆沉舟拿起了桌角那盒早就空掉的草莓牛奶，他把细细的塑料吸管衔在嘴里，轻轻咬扁。 晚上八点，晚自习。 杨亚在和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做殊死搏斗，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大脑在经历了一天的高强度补习后，此刻已经转不动了。杨亚的眼皮开始打架，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卷子上的字母，但那些ABCDXYZ在视线里渐渐变成了模糊的黑影，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勉强清醒了两分钟。“再撑一下，马上解出来了……” 她手里握着笔，脑袋却一直在不停点头，每次快撞到桌子时，又惊醒过来把头抬起来，假装在看题。
陆沉舟坐在旁边，余光一直停留在旁边那个随时可能把脸砸进草稿纸里的女孩身上，看她困得要命还要死撑，时不时猛掐一下自己的大腿，他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杨亚的脑袋第四次往下点，这回幅度更大，眼看着就要结结实实地磕在课桌边缘时，陆沉舟也没出声提醒，抬起左臂，往旁边挪了十厘米，正好横在杨亚的课桌边缘。
杨亚的额头没有砸在硬木头上，而是磕在了陆沉舟的手臂上。
这一下并没有把她砸醒，枕着的东西很软，透着人的体温，还带着让人安心的薄荷清香，杨亚在睡梦中舒服的嘟囔了一声，脑袋在陆沉舟臂弯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彻底睡死过去。
这回轮到陆沉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女孩温热的呼吸规律地扑在他的小臂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那股痒意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直直到他的心里。 陆沉舟静静看着枕在自己胳膊上的女孩，长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张，睡得很沉，平时那副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样子全都不见了。
他的手臂保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没动，过了十几分钟，小臂开始发麻，他也没有抽回手的打算。他抬起右手，想去拿桌子上的红笔，看到了杨亚脸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最后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手将那缕头发轻轻拨到了她的耳后，指尖触碰到她温热柔软的耳垂，陆沉舟立刻收回了手。
晚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带着点秋夜的凉意。 陆沉舟看了一眼女孩身上单薄的短袖校服，单手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长袖外套扯了过来，动作放得很轻，慢慢的盖在杨亚的肩膀上。 做完这些，他重新拿起书，只不过这次目光落在书页上，很久没有翻动一页
作者大大，这章好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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