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的开学典礼，比杨亚亚想象中的还要漫长。
主席台上，校长正对着麦克风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新学期致辞，从“欢迎新同学的到来”讲到“再创百年名校的辉煌”，从“严格抓好校风校纪建设”讲到“科学规划高中三年”，期间还伴随着时不时喷麦的“呼呼”声和长达十几秒的停顿翻稿声。
杨亚亚站在三班队伍的中后段，一开始还能勉强站直，听着听着，整个人就开始往下软。 她的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的后脑勺，虚无缥缈的落在远处操场边缘的篮球架上，又顺着篮筐往上，飘到了天上的一朵云上。 “那朵云有点像老妈早上煎的葱油饼……” 杨亚咽了一下口水。 “咕噜——” 一声极其清晰的肠胃蠕动声，从她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杨亚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早上兵荒马乱的，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那张喷香的葱油饼，现在估计已经孤零零地凉在餐桌上了，一想到这个，她的肚子抗议得更响了。
站在她前面的林浅浅听到了动静，悄悄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饿啦？”
杨亚苦着脸点了点头。
“忍忍，我包里有小面包，看校长这架势，估计还有五分钟就结束了。”林浅浅安慰道。
杨亚亚叹了口气，饿其实还能忍，但现在有一个比饿更致命的问题，正在疯狂摧残着她的意志力， 她想上厕所。 非常想。 早上狂奔进教室的时候，喉咙干得冒烟，她刚坐下就从书包里掏出水杯，一口气灌了整整大半杯水，当时屁股还没把椅子捂热，就被班主任赶下来集合了，根本没时间去洗手间， 现在，距离她喝下那大半杯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杨亚的两条腿并拢紧贴着，时不时极小幅度的左右交替重心，她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人形的水库，且大坝随时有决堤的风险。
“同学们，新学期的号角已经吹响……”校长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快点结束吧，求求了，再不结束一中建校以来的第一个尿裤子高中生就要诞生了……”杨亚亚疯狂祈祷。
开学典礼终于在校歌声中宣布了解散。
林浅浅一把拉住杨亚亚的胳膊：“走走走，快回教室，我把面包拿给你垫垫肚子，下节课就是老班的语文课，他看起来可凶了，咱们绝对不能迟到。”
“浅浅，你先回教室帮我把语文书拿出来！”杨亚反手挣脱了林浅浅的手，两条腿夹得紧紧的，“我不行了，十万火急！我要先去个厕所！”
“啊？那你去哪边的？”
“最近的！教学楼一楼哪里有厕所？！”
林浅浅凭着昨天报到时在学校里乱逛的记忆，伸手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一楼走廊的最东头，那边肯定有！你快去吧！”
“浅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话音未落，杨亚亚已经嗖的一下窜了出去，直直冲进了一楼的走廊。
杨亚在走廊两侧快速搜寻着，左边是教室，右边是教室，中间是楼梯口，最东边，最东边......她看见了！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个洗手间，门口上方挂着一块深蓝色的牌子，但因为角度反光，杨亚根本没看清上面到底画的是穿裙子的小人还是穿裤子的小人，她也完全顾不上细看了，因为膀胱的警报已经拉到了最高级别，再耽搁一秒她就要当场社死了，杨亚猛冲，双手用力往前一推。 “砰——！” 厚重的门被她巨大的冲力推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又因为反作用力，往回弹了一点。 就在杨亚一只脚已经跨进门槛，正准备长舒一口气的时候，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彻底静止了。 洗手间里有人。
而且，是一个男生，准确地说，是早上才在公告栏前骂她没长眼睛的——陆沉舟。
他正站在水龙头前，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截线条凌厉的锁骨。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湿纸巾，似乎正在擦拭领口边缘的一小块污渍，他的秋季校服外套，正随意的搭在旁边的洗手台上。
杨亚开门的动静实在太大，陆沉舟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水龙头没有关，“哗啦啦”的水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被无限放大。
杨亚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当场劈中，硬生生的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在这儿？ 第二个念头是：这个洗手间的空间怎么这么大？而且，怎么连个带门的隔间都没有？ 顺着陆沉舟的肩膀，杨亚呆滞的目光一点点往后移，越过了洗手台，然后，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排白色的，锃光瓦亮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小便池。 小便池。 她眼前一黑，有的人还活着，但在这一刻，她其实已经死了。
男厕所！ 她，杨亚亚！一个黄花大闺女！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以一种极其奔放的姿态，冲进了一楼的男厕所！而且里面还站着刚刚才结下梁子的年级第一！
陆沉舟的神情从最初被打断的微微一愣，在看清来人是她之后，一点点肉眼可见地变了，那是一种掺杂着错愕，不解，以及强烈的，看变态一样的复杂眼神。 “你……”陆沉舟刚发出一个单音节。
“啊————！！！” 杨亚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分贝极高且情感丰富的尖叫声，这声音在男厕所里来回反射，产生了巨大的混响效果。 伴随着这声尖叫，杨亚出于本能，慌乱的往后倒退，想要逃离这个案发现场。 但人在极度慌乱的时候，总是会忘记些什么，男厕所的门是往里开的， 她刚才推门太猛，门板撞到墙上后已经反弹回来，形成了一个斜角，杨亚这一退，后背直接撞上了门边，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脚底在地砖上一滑。 她一屁股狠狠地跌坐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万籁俱寂。
陆沉舟没有动，他垂着眼皮，居高临下的看着跌坐在门口的女孩。 足足过了三秒钟陆沉舟才收回视线，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关掉了水龙头，将手里的湿纸巾精准的抛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着杨亚亚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他抬起双手，把刚才因为擦拭污渍而解开的两颗扣子，一颗一颗的扣了回去， 直到最上面那一颗扣子扣好，将那一小截锁骨遮挡得严严实实， 整个动作充满了防备，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禁欲感。 做完这一切，他吐出了几个没有一丝温度的字：“看够了吗？女变态。”
女、变、态 这三个字，比早上那句“长眼睛了吗”还要恶毒一百倍。 “我不是……我没……”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我没看清”，“我以为是女厕所”，“我真的只是尿急”，但嗓子眼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因为陆沉舟那个严防死守的动作，已经彻底给她定了罪！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陆沉舟没有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也没有展现出任何同学之间互助友爱的精神去拉她一把，只是冷冷的收回视线，拎起洗手台上的校服外套，侧过身，从她跌坐的空隙边走了出去。
“等一下！你听我解释啊！” 杨亚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绝望地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但走廊里已经没了他的影子，杨亚亚欲哭无泪的坐在地上，正准备爬起来，视线一转，男厕所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保安大叔。
大叔手里拿着个对讲机，正盯着坐在男厕所地上的杨亚亚。
“同学，你没事吧？”保安大叔指了指门上的牌子，“这是男厕所......”
杨亚亚想死。 真的。 她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原地遁地蒸发。 她一言不发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冲出了男厕所，转身看到了旁边几米外挂着红裙子标志的女厕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了进去。 火速解决完生理需求后，她再次拔腿狂奔，一口气跑回二楼的高一三班，林浅浅已经帮她把第一节课要用的语文书和笔记本摆好了，正翘首以盼。
“你怎么才回来？都要上课了。”林浅浅转过头，一看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我靠，亚亚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脸怎么又这么红？拉肚子拉虚脱了？”
杨亚亚走到座位前一句话没说，直接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把滚烫的脸埋进了臂弯里。 “让我死……”她的声音闷在袖子里，透着无尽的绝望。
“什么？”林浅浅更迷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就当我已经死了，明年的今天记得给我烧点纸。”杨亚亚有气无力地说。
“你到底怎么了啊？出什么事了？”林浅浅开始急了。
杨亚亚慢慢地把头抬起来一点点，只露出一双有些发红的眼睛： “浅浅，我去了男厕所。”
林浅浅愣了一下：“啊？男厕所？”
“我冲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人。”
林浅浅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种名为八卦的火焰熊熊燃起，她压低声音：“你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吧？”
“我撞见陆沉舟了。”杨亚亚的声音带着哭腔。
“嘶——”林浅浅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呢？”
“然后我吓了一跳，后退的时候撞到门上，摔了一跤，就在他面前，四脚朝天。”
林浅浅赶紧用双手捂住了嘴。
“再然后……”杨亚亚生无可恋的看着天花板，“他当着我的面，把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问我，‘看够了吗，女变态’。”
“噗——” 林浅浅终于忍不住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从她指缝里漏了出来，紧接着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开始剧烈地抽搐，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哈哈——”林浅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捶桌，“你……你冲进男厕所，撞见陆沉舟，还摔了个屁股蹲，他还叫你……哈哈哈哈，女变态！笑笑，你绝了，你这开局太硬核了！哈哈哈哈！”
“你小点声！”杨亚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但已经晚了，
周围一圈的同学已经好奇地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杨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慌忙低下头拿起一本书挡在脸侧，此时此刻那个走马灯一样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她推开门，陆沉舟站在那里，领口敞开着，然后她摔倒，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的扣着扣子……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想原地去世。 “叮铃铃——” 上课铃终于响了，及时拯救了快要自燃的杨亚。
班主任王老师踩着铃声走上讲台，
林浅浅这才勉强止住了笑，但肩膀还是时不时地抖动一下。
“好，现在我们开始上课。大家翻到朱自清的《荷塘月色》。”王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我看看我们班同学的朗读底子怎么样，有没有人主动给大家起个头，朗读一下前三段？”
教室里一片死寂，没人愿意在第一堂课就当出头鸟。
王老师扫视了一圈，翻开手里的花名册：“没人举手那我就点名了，杨亚。”
被点到名字的那一刻，杨亚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杨亚，你来读一下。”
杨亚并不害怕朗读，相反，她初中三年一直都是校广播站的王牌播音员，朗读是她最拿手的事，但此刻她紧张，是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背上。 陆沉舟在看她。 不争馒头争口气！十分钟前才被他叫成“女变态”，现在绝对不能再在全班面前出丑了！ 她端起课本，清了清嗓子：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第一句出口时，她的声音还有些抖，但读了两句之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播音感就自然而然地找了回来。
杨亚的嗓音原本就是那种清亮柔和的类型，此刻被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带入了一点点感情，将文章开头那种淡淡的哀愁和夜里的宁静感读得淋漓尽致。
连一直板着脸的王老师也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而斜后方，陆沉舟根本没有看课本，他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漫不经心的转着一支银灰色的钢笔，视线落在了杨亚扎着马尾的后脑勺上。
“吧嗒。” 银灰色的钢笔脱离了手指的控制，掉在了木制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伸手将笔捡了起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在洗手间门口，女孩涨红着脸跌坐在地上的狼狈模样，随后陆沉舟的嘴角往上扯了半个弧度。 蠢死了。
“……便觉是个自由的人。” 杨亚读完最后一句，长舒了一口气，合上课本。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王老师带头鼓起了掌：“非常不错，字正腔圆，很有感情。杨亚同学，坐下吧。”
杨亚如释重负的坐下，她假装整理头发，然后往斜后方瞥了一眼，还好，陆沉舟正低头看着课本，并没有在看她。 这半节课杨亚努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王老师的板书上，但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乱飞.... 熬过了漫长的四十五分钟，下课铃终于打响。
“下课。”王老师合上教案，杨亚刚准备起身，王老师却突然走了下来，在她的课桌旁停住了脚步。
“杨亚亚。”
杨亚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声音不大，但刚好足够让周围的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跟我出来一下，到走廊上来。”
杨亚亚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转头看了一眼林浅浅
林浅浅也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她，嘴巴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你完了。”
杨亚亚在周围同学好奇的目光中跟着王老师走出了教室，王老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杨亚亚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大脑飞速运转，是开学典礼走神被发现了？还是上课的时候小动作太多？
“刚才在一楼，保安大叔用对讲机联系了年级主任，年级主任又找到了我。” 王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落在杨亚亚耳朵里，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保安大叔！对讲机！
王老师盯着她那张瞬间煞白的脸说道：“保安说，开学第一天，我们班有个女生，慌慌张张的冲进了男厕所。”
杨亚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全完了。
她高中生涯的光辉履历，第一笔，居然是因为勇闯男厕所，被保安大叔直接上报给了年级主任！ 杨亚亚恨不得现在就从这二楼的走廊上直接跳下去，这高中，是一天也读不下去了！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津ICP备2022002164号
京网文5644-442号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编号:京B2-20201692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
北京市朝阳区东方梅地亚中心C座2809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