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光》All宝
录音棚的空调依旧嗡嗡低鸣,夜里的冷气一层一层漫上来。
张泽禹捧着温热的茶饮,玻璃杯壁凝出薄薄一层水汽,沾得指腹湿凉。热饮滑过干涩的喉咙,缓解了一部分灼烧般的酸胀,可长时间录音积攒下来的疲惫依旧沉甸甸压在肩膀。
朱志鑫站在身侧,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唇色上,低声开口:“就算再想做好,也不能这样透支身体。之后还有一连好几天的高强度排练,嗓子一旦受损,不是短时间就能恢复的。”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属于年长练习生的规劝,习惯把所有人的状态纳入考量,只是此刻这份关心,落在张泽禹身上时,重量明显不一样。
张极靠在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眼底的热烈毫不掩饰,直直锁着张泽禹:“志鑫说得没错,小宝,你太拼了。大不了往后挪一天录,你的状态比赶进度重要。”
张极向来直白,喜怒哀乐几乎都写在脸上。他欣赏张泽禹的歌声,欣赏他站在舞台上发光的模样,这份欣赏,早就在日复一日朝夕相处里,慢慢变质,掺进了连他自己都快要压不住的私心。他不想看见这个人硬扛到难受。
左航依旧靠在柜子边,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晕开小小的深色水痕。他话少,不擅长说体贴漂亮的安慰话,只是安静看着张泽禹时不时下意识轻咳的小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方才放在桌面的润喉糖包装安静地摊开着。没有花哨的话术,是他能想到为数不多的关心方式。很多情绪左航不会宣之于口,只会藏在沉默的注视,藏在不动声色的细节里。
苏新皓捏着那条毛巾还没有收回去。不同于另外几个人偏向心疼的劝慰,他眼底除了担忧,还裹挟着一份执拗的较劲。
作为团内顶尖的舞担,苏新皓对自己近乎苛刻,同样,他也敬佩对业务同样拼命的张泽禹。他们是队友,也是对手。
“但是,”苏新皓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冷静,“我也懂你的想法。出道战迫在眉睫,每一段录音版本,每一次舞台,都会被记录下来,会变成之后评判我们的依据。你不想拖团队后腿,这份心思我明白。只是拼也要有底线。”
练习室无数个日夜,苏新皓见过张泽禹为了一句歌词反复打磨几十遍,见过他练舞练到膝盖泛红依旧咬牙坚持。他清楚这个少年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张泽禹抬起眼,扫过围在自己四周的四个人。
朱志鑫眼底的顾虑,张极毫不掩饰的热切,左航沉默的担忧,苏新皓理性的体谅。
四种截然不同的神态,四份沉甸甸的在意。
他心里暖暖的,却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明明都是朝夕相处的队友,可今夜这份氛围,好像过分浓重了一点。
他只能把这份异样归咎于出道战带来的高压,所有人精神都绷得太紧。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张泽禹浅浅弯起嘴角,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我不会硬撑到把嗓子搞坏。就再录两遍,两遍不行,我就跟老师申请明天继续,可以吗?”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朱志鑫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知道劝说不动,轻轻叹了口气:“那只能两遍。到点必须停。”
“好。”
张极耸耸肩,无可奈何地笑了:“真拿你没办法。行,我们就在这儿待一会儿,不吵你。”
左航微微点头,算是附和。
苏新皓:“注意把控气息,不要全部用嗓子死顶高音。”
张泽禹应了一声,重新拿起耳机,准备返回录音隔间。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传来一阵隐约嘈杂的说话声,隔着不算厚实的墙壁断断续续钻进来。是别的组练习生的声音,语气算不上友好。
“……出道战压力多大你们也清楚,现在竞争这么激烈,有的人靠着vocal优势,人气一路往上窜。”
“实力强是真的,可也架不住粉丝疯狂投啊。最后番位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
“几家粉丝已经吵翻天了,之后不管结果如何,肯定少不了风波。”
几句零碎的对话飘进来。
是关于出道战、关于人气、关于番位的谈论。
没有指名道姓,但是房间里五个人心里都清楚说的是谁。
空气瞬间安静几分。
出道战这三个字,从来都不只是舞台与梦想。它裹挟着粉丝的期待、数据的比拼、资本的权衡,还有无数流言蜚语。光鲜的舞台背后,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硝烟。
张泽禹握着耳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见。私下闲聊、网上的评论,各种各样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围绕着他们。他可以不在意网上陌生人的评价,可现实里耳边传来的闲言,依旧会让心底泛起淡淡的涩意。
他想要的仅仅只是好好唱歌,站在舞台上完成表演。可身处这场博弈之中,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朱志鑫最先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动作,眸光沉了沉,迈步走到门边,抬手轻轻合上录音棚通往走廊的内层隔门,隔绝掉外面那些细碎的议论声。
“别听外面说的。”朱志鑫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房间内几个人听见,“外人不了解我们每天付出多少,随口的议论没有参考意义。”
张极的脸色冷了些许,方才脸上散漫笑意尽数褪去:“总有人喜欢凭空揣测。不用往心里去。舞台的实力摆在那里,不是别人几句话就能抹掉的。”他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靠近张泽禹,顿了顿,又克制住那股冲动,停在了原地。
那份汹涌的占有欲,还只能死死压在队友身份之下。
左航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不擅长争辩,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目光牢牢落在张泽禹身上,仿佛只要有谁想要伤害面前这个少年,他就会站出来。
苏新皓抿紧嘴唇。他比谁都明白竞争的残酷。哪怕大家关系再好,站在出道战的赛场之上,彼此之间就存在竞争关系。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看见张泽禹被这些流言裹挟内耗。
“外界声音我们控制不了。”苏新皓说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次练习、每一场表演做到最好。其余的,交给舞台。”
张泽禹深呼吸一次,把心底那点泛起的低落压下去,重新扬起淡淡的笑:“嗯,我知道。没事,不受影响。我们继续吧。”
他戴上耳机,转身走进录音隔间,关上玻璃门。
伴奏缓缓流淌出来。
旋律响起,少年闭上双眼。
所有外界的纷扰,队友复杂的心事,走廊闲言碎语,全部暂时隔绝在外。此刻的世界只剩下音乐。
他开口歌唱。
歌声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流淌在不大的录音棚里。抒情曲调,嗓音干净又富有故事感,高音平稳地抬升,情绪层层递进。
玻璃门外,四个少年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目光齐齐落在隔间之中的人身上。
灯光落在张泽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轻轻颤动。他全身心沉浸在歌曲之中,全然不知门外四道各不相同的目光,盛满了克制的情愫。
有欣赏,有心疼,有热烈的爱慕,还有求而不得的隐忍。
朱志鑫双手插在口袋,眼神沉沉。他作为团队里年纪偏大的人,一直提醒自己要当好队长一样的角色,要公平对待每一个队友。可是感情不受理智管控,越是相处,越是很难把张泽禹单纯当成普通队友看待。理智反复告诫自己保持距离,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向那个方向偏移。
张极毫不避讳自己的注视,眼底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偏爱几乎快要藏不住。他喜欢看张泽禹发光的样子,也心疼他背负那么多压力。一想到未来番位之争会带给张泽禹的伤害,心底就泛起一阵烦躁。
左航靠着柜子,视线一瞬不移。很多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口。他羡慕张泽禹的坦荡通透,也贪恋他身上温暖的气质。只能把一切藏进沉默的凝望。
苏新皓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一边是业务上想要与之比肩的对手,一边是不断扰乱自己心绪的人。理智和心绪反复拉扯,这种矛盾,日夜折磨着他。
一曲唱毕。
余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录音老师摘下耳机,由衷赞叹:“很好!这一遍情绪到位了,状态找回来了,可以。”
张泽禹摘下耳机,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疲惫却满足的笑意。推开玻璃门走出来。
“录完了?”朱志鑫立刻开口。
“嗯,搞定。”张泽禹舒展了一下肩膀,浑身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酸得厉害。已经快要凌晨三点,整栋大楼彻底沉寂。
“回宿舍吧。”苏新皓拿起方才那条毛巾递给他,“擦擦汗,太晚了。明天早上八点还要集合早功。”
“好。”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关灯,锁上录音棚。
楼道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长长的走廊里,五个少年并肩走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交错重叠在地面。
夜色浓稠,窗外城市陷入沉睡。
没有人说话,安静只听得见几个人整齐的脚步声。
可暗流,已经在少年人的心底下汹涌流淌。
走到电梯口,等待电梯下降。
张极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往张泽禹手里塞了一颗水果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回去睡前含一颗,甜一点,别总想着那些烦心事。”
张泽禹一愣,低头看手心那颗橘子味的糖果,抬眼看向张极。少年对着他弯起眼睛,露出张扬明亮的笑。
电梯“叮”一声响,门缓缓打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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