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地狱没有日出，没有黄昏，也没有舞会里流光溢彩的彩灯。

只有永不停歇的狂风，在无边黑暗里盘旋呼啸。风本是西木的骨血，是他千万年来随心所欲掌控的力量，可地狱里的风刺骨寒凉，闻不到人间街巷爆米花的甜香，也没有夏日青草淡淡的气息。

西木悬浮在混沌虚空之中，巨大的黑色蝙蝠翅膀无力垂落，羽翼上还留着老爹封印法术灼烧过后淡淡的金光。他掌心紧紧攥着那半枚铜币，金属被阴风反复冷却，又被他掌心温度焐热，来来回回。铜币边缘粗糙的磨痕，是小玉亲手打磨的。她说，一人一半，永不分开。

多么荒唐的约定。

天之恶魔生来就不懂什么叫信守承诺。当年他刻意化作少年塞姆接近小玉，步步谋划，只为拿回被封印的尾巴。他的计划本来几乎要成，可就在最后一刻，看见小玉泛红的眼眶，他迟疑了。就那么一瞬间的动摇，老爹的咒语抓住机会，地狱的引力拉扯着他，将他重新拽回深渊。

西木指尖摩挲铜币的断口，身边的风翻涌起来，凝成一片片破碎的镜面幻影。风可以穿透墙壁、穿过缝隙，他试着借风之力，窥探被魔法隔绝的人间。

幻影里浮现古董店。

小玉蹲在地板上，将属于她的另一半铜币摆在木桌上。成龙站在一旁，语气带着担忧。

“小玉，西木是恶魔，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你。别再想他了。”

小玉没有抬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铜币，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龙叔，我知道一切都是骗局。可是塞姆……他就是西木。我分不清。”

老爹拄着法杖慢慢走过，长长的胡须晃动，轻轻叹息。

“恶魔本性难移。感情是人类的软肋，不要被虚幻的假象困住，小玉。妖魔鬼怪，快离开。”

小玉点点头，把铜币收进背包最底层的夹层。她没有丢掉它，却再也不会拿出来展示给任何人。

镜面幻影晃了晃，散成一缕清风。

西木收回力量，翅膀微微震颤。他听见了。她没有恨他入骨，只有挥之不去的难过。

地狱里从来没有“愧疚”这个词。恶魔只懂掠夺、厮杀、挣脱枷锁。可此刻黑暗包裹着他，心底像是被狂风掏空一块，空荡荡的。

当初是他亲口告诉小玉，所有陪伴全是假的。是他亲手打碎那场舞会的美梦。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谎言之下藏着一点连他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几千年岁月里，所有人见到他，只剩下恐惧、驱赶、封印。只有小玉，初见“塞姆”的时候毫无畏惧，愿意听他说话，愿意分享冒险故事，愿意把信物分给陌生的少年。

那束光，是真的。哪怕相遇的开端，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西木调动狂风，一次次撞击两界之间的魔法屏障。黑色风暴狠狠撞上去，闷响回荡在深渊。可老爹布下的封印坚不可摧，反噬的剧痛顺着风脉蔓延全身。

“白费力气。”

低沉的声音从黑暗深处漫出来。圣主金色的瞳孔，在混沌里亮起。他的身体碎片还散落在人间，只能在暗影中凝出虚影，金色铠甲泛着冷硬的光。

“天之恶魔，何必做这种无用的尝试。那个人类少女，原本只是你计划里的棋子。既然已经失败，就安心待在地狱。”圣主嗤笑一声，“恶魔为人类动心，是最愚蠢的弱点。”

西木抬眼，漆黑眼眸平静无波。

“她不只是棋子。至少，早就不是了。”

“哦？”圣主缓缓向前飘近，“你若是真对她上心，那就和我们联手。集齐力量打破封印，取回你的尾巴，恢复全部魔力。等我们重返人间，八大恶魔重临大地。”

这句话像一根冰刺扎进西木心里。

他渴望自由，渴望重回蓝天，渴望拿回属于自己的尾巴。可一旦地狱之门大开，灾难席卷整座城市，小玉也会被卷入这场浩劫。

西木收拢巨大的黑翼，掌心把铜币攥得更紧。

“我不会让她受伤。”

圣主放声大笑，笑声在无尽深渊回荡：“由不得你！八大恶魔本是一体！封印一旦破开，黑暗会铺满人间。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护住一个人类小姑娘？”

狂风骤然躁动，气流在西木周身翻涌，但他没有发动攻击。他心里清楚，圣主说的是实话。若是地狱之门开启，战火蔓延，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一边是恶魔与生俱来的渴望，是翱翔天际的自由与力量。另一边，是那个唯一愿意信任他的少女。他被困在两难之中，困在永恒的黑暗里。

人间又起风了。

小玉走在放学的街道上，风吹起她的黑发。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流云飞快地奔涌。一瞬间，高空云层里，仿佛闪过黑色羽翼的影子。

等她再眨眼，天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风掠过耳畔，好像有少年的声音，轻得几乎抓不住：“小玉。”

转瞬消失。

小玉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成龙在前面回头喊她。

“小玉！快点，我们该回古董店啦！”

“来了，龙叔！”小玉快步跟上，手悄悄伸进背包，隔着布料，触到那半枚冰凉铜币。

地狱深处，西木静静悬浮在黑暗之中。他继续借着风窥探人间，但他知道，这一点点微弱的感知，迟早会被魔法屏障彻底切断。

他们分属两个世界。

人间有风，地狱也有风。风可以捎来思念，却跨不过厚重的封印。

西木低声呢喃，话音消散在呼啸阴风里。

“下次如果再见……但愿，我从来没有遇见你的那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