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

舞会的灯光早已熄灭，音乐停在最热闹的那一节。小玉攥着那枚被掰成两半的铜币，指尖把金属边缘捏得发烫。她还记得塞姆站在舞池边，笑着替她解围，听她讲那些龙叔根本不会耐心听完的奇思妙想。那时风掠过少年的黑发，一切都像一场刚好落在黄昏里美好的梦。

西木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算计而来的。天之恶魔，被封印千年，为了挣脱追捕，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尾巴。那截尾巴被老爹施加魔法，封在古董店的木盒之中，藏着他大半的魔力。结界阻隔恶魔踏入，除非收到邀请。所以他化作少年塞姆，靠近小玉。

他计划得滴水不漏。博取信任，拿到邀请，闯进古董店取回尾巴。

可计划之外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长了出来。

他本可以敷衍地听小玉说话，应付她所有的分享。可当小玉眼睛亮晶晶和他聊冒险，把半枚铜币塞给他，说这是两人的信物，一半归她，一半归塞姆，永不分开的时候，西木心底沉寂千年的荒芜，像是吹进一缕温柔的风。

恶魔不懂什么是友谊。地狱只有厮杀、掠夺与永无止境的黑暗。他只是学着模仿人类少年的笑容，学着倾听，学着护着她，可模仿着模仿着，连他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些是伪装，哪些是真心。

小玉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她不顾成龙的警告，不顾老爹反复提醒恶魔的狡诈。在她眼里，塞姆是懂她的朋友，不是传说里可怕的天之恶魔。

真相撕开的那一刻，疼得猝不及防。

狂风席卷古董店，黑色巨大的蝙蝠羽翼在阴影里展开，少年的模样碎裂，露出恶魔本来的轮廓。西木的声音不再轻快，带着属于地狱的低沉。他终于摊牌，告诉小玉，从相遇的那一刻，所有陪伴，全部都是骗局。

小玉手里那半枚铜币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她不愿意相信。她看着西木，眼眶发红，一遍一遍问他，那些一起聊天、跳舞的时光，难道从头到尾，全是假的吗？

西木别开视线。他不能心软。恶魔不能有软肋，人类的情感是最致命的枷锁。他想要拿回尾巴，重获完整的力量，重返天空。他压下心底那点动摇，任由冷漠覆盖刚才所有温柔。

“是假的。”

短短三个字，像风化成的刀刃，扎进小玉心里。

成龙和老爹迅速启动封印咒语。符咒的金光缠绕西木，地狱的裂隙在他身后缓缓张开。西木的手伸向那截属于自己的尾巴，只要触碰到，他就能恢复全部力量。

可他抬眼，看见小玉苍白的脸。

那一瞬间，他迟疑了。

就是这片刻迟疑，老爹的咒语先行生效。强大的封印之力抓住了天之恶魔。狂风嘶吼，西木被力量拖拽，向着漆黑的地狱深渊坠去。

他在坠落中回头望向小玉。隔着涌动的魔法光晕，少女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大喊，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装满破碎的难过。

西木攥紧掌心那半枚铜币。是小玉给他的信物，他一直藏在身上，哪怕知道这一切本就是一场骗局。风从地狱深处涌来，铜币冰凉硌着他的掌心。

“小玉。”

风声吞没了他的声音。地狱之门轰然闭合，一切喧嚣瞬间归于寂静。

古董店里恢复平静，狂风散去，只剩下散落一地的书本。小玉弯腰捡起那半枚铜币，两枚碎片，从此被两个世界隔开。一枚留在人间，一枚跟着恶魔，困在永无天光的地狱牢笼。

后来的日子，小玉依旧跟着成龙、老爹继续冒险，对抗各路恶魔。她还是那个勇敢、好动的女孩，依旧对冒险充满热情。只是偶尔起风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风穿过街巷，树叶沙沙作响，听上去像谁的笑声。

可她知道，风不会再把塞姆带回来了。

西木被困在地狱。无尽黑暗，永不停歇的阴风在深渊里盘旋。他展开巨大的黑色翅膀，独自漂浮在虚无之中。他拿回了自由，却永远失去了那束偶然闯进地狱的光。

他赢了计划，输掉了唯一愿意相信他的人。

恶魔漫长的永生里，往后无数岁月，每当风起，他都会想起那场舞会，想起那个叫小玉的人类少女。

骗局是真的，可心动，也是真的。

只是正邪殊途，恶魔与人类，本就没有结局。

风会继续吹，可他们再也不会重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