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末,一辆黑色轿车行驶在从省城通往青川镇的乡道上。
后座上的许艺纾整个人被颠得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爸,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路不好。”
“路不好你开慢点!”
“已经够慢了。”
许艺纾抱紧怀里的书包,盯着窗外一片接一片的玉米地。妈妈坐在副驾驶上,从上车开始就在打电话,这会儿还在打。
“……对,那个合同让法务再过一遍,我下午回去看。”她妈捂着手机回头看了许艺纾一眼,“艺纾,你饿不饿?包里有三明治。”
许艺纾没理她。
她妈也没等她回答,转回去继续打电话了。
许艺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客厅里那一幕。
她爸妈出差两个礼拜,终于回来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听见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坐直了,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往后一靠,假装很随意地刷手机。
她妈先进来,拖着行李箱,脸上挂着那种“我很累但还是要笑一下”的表情。她爸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免税店纸袋,往茶几上一放。
她妈换了鞋,径直走进卧室。她爸在餐桌旁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翻消息。
“晚饭吃了吗?”她妈在卧室里喊。
“阿姨做了。”
“那你自己吃的?”
“不然呢,跟鬼吃的?”
她爸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继续翻。
过了一会儿,她妈从卧室出来,换好了外出的衣服,走到玄关拿起包,顺手从里面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这个月的零花钱,多给你打了点。”
“你们刚回来就走?”
“有个应酬,来不及了。”
“吃了顿饭就要走?”许艺纾站起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你们出差两个礼拜,回来坐了不到二十分钟——”
“艺纾。”她爸皱眉,“别闹。”
“我闹?”她指着那张卡,“你们出差两个礼拜,回来给我一张卡两个袋子,然后就走。我学校要开家长会你们去过吗?我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你们记得吗?我考试考了年级前三你们连问都没问过——”
“我们这么忙不都是为了你吗?”她妈打断她,语气里带着那种很熟悉的疲惫,“你想要什么就买,别委屈自己。”
“我想要的不是这些东西!”
她妈沉默了几秒,把包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们陪我。”
她妈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静:“那把你送回你爷爷奶奶那儿吧。我们确实没时间陪你。”
许艺纾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爷爷奶奶那儿。青川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安排一个快递。
“行啊。”许艺纾听见自己说,“送啊,现在就送。”
她转身上楼,把楼梯踩得咚咚响。她妈在楼下喊:“你好好想想,我们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送我去乡下?!”她站在楼梯拐角冲下面喊,“你们就是嫌我碍事!”
然后就是今天早上。她爸开车,从省城出发,将近一个小时高速,下了高速又在乡道上颠了四十多分钟。
她爸的车底盘低,刮了两次底。第一次她爸“嘶”了一声,第二次她爸直接沉默了。许艺纾在后座憋着笑。
车子终于拐进了青川镇。镇口有个大石头,上面用红漆写着“青川镇”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欢迎您”。许艺纾看着那个“您”字,觉得充满了讽刺。
她爸沿着主街开了一段,按照记忆里说的路线拐了个弯,然后停住了。
巷子口太窄了。车进不去。
“到了,就这儿下吧。”
许艺纾下了车,站在巷子口。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根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齐刷刷抬头。许艺纾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那只猴。
远处,两个男生正好从巷子里走出来。一个圆脸,眼睛不大但转得飞快,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另一个高个子,皮肤黝黑,肩上扛着一袋米。
圆脸看见巷口的黑色轿车,脚步一顿,冰棍差点从手里掉下来。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高个子。
“扬子,你看,那是不是小轿车?”
周扬抬头看了一眼:“嗯。”
“咱镇上什么时候来过小轿车?”孙嘉浩把冰棍塞进嘴里,眼睛亮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走,看看去。”
周扬扛着米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巷口不远的地方,正好看见许艺纾从车上下来。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脚上一双小白鞋,站在巷口东张西望,跟周围灰扑扑的平房格格不入。
孙嘉浩的冰棍从嘴里滑了出来,滴了一滴在鞋上。
“扬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机密,“你看那是啥?”
周扬看了一眼:“人。”
“废话,我知道是人!我是说——”孙嘉浩又捅了捅他,“你看她穿的,那裙子白的,一点灰都没有。你看她脚上那双鞋,白得反光。你再看看她的脸——”
“脸怎么了?”
“白。”
周扬沉默了一下:“嗯。”
孙嘉浩把冰棍吃完了,棍子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结果没投中,掉在了地上。他也没去捡,眼睛一直盯着许艺纾的方向。她爸从后备箱搬了三个行李箱下来,她妈在旁边打电话,她本人站在巷口,正低头看着地上什么东西。
“三个箱子。”孙嘉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分析情报的严肃感,“三个箱子。你说她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定居的?”
“走亲戚。”
“你怎么知道?”
“她爷爷刚才出来接她了。”
孙嘉浩定睛一看,巷子深处,一个老头正慢悠悠地走出来,冲那个白裙子姑娘招了招手。姑娘拖着箱子跟了上去,她爸她妈也跟上了。
“那是谁爷爷?”
“许老头。以前住在镇东头,后来儿子在省城做生意,就剩他跟老伴在家。”
“许老头?”孙嘉浩皱起眉,忽然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养了十几只鸡、每天早上一开门鸡就跑出来满巷子窜的那个许老头?”
“嗯。”
“那这个白裙子的是他孙女?”
“应该是。”
孙嘉浩站在原地,消化了两秒钟,然后猛地一拍周扬的肩膀:“走!去找宥哥!”
周扬被他拍得差点把肩上的米袋甩出去:“米还没送回去。”
“先放着!这情报太重要了!”
“什么情报?”
“省城来了个白裙子!三个箱子!还坐小轿车!”孙嘉浩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回头冲周扬喊,“你见过哪个走亲戚的带三个箱子坐小轿车的?这绝对是长期定居!咱镇上要来新人了!”
周扬扛着米袋,沉默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路小跑,跑到江宥家院子门口。江宥正蹲在院子里修一个旧电风扇,地上摊着一堆零件,手上全是机油。
“宥哥!”孙嘉浩一进门就喊,“大事!”
江宥头也没抬:“你哪天没大事?”
“今天这个真的大!”孙嘉浩蹲到他面前,手舞足蹈,“来了个女的,省城来的,白裙子,三个箱子,坐小轿车!就停在许老头家巷口!”
江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拧螺丝:“所以呢?”
“所以咱镇上来新人了!还是个城里姑娘!”孙嘉浩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说她为啥要来咱这儿?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躲债?是不是……”
“你想多了。”周扬把米袋放在门口,走进来。
“我怎么想多了?你想想,省城的人,要不是出了事,能来咱这儿?”
江宥把电风扇的螺丝拧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来了就来了。”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孙嘉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周扬拉住了。
“走吧,把米送回去。”
孙嘉浩被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嘀咕:“你等着看,明天学校肯定要炸……”
江宥没理他,弯腰继续收拾地上的工具。但孙嘉浩后面那句话他听见了。
省城来的。白裙子。三个箱子。
他把最后一个扳手放回工具箱,站起来,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到。
他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爷爷骑三轮车送许艺纾去学校。许艺纾坐在后斗里,抱着书包,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拉去菜市场的货物。路过的狗都多看了她两眼。
路上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男生经过,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吹了声口哨。
许艺纾瞪他。那男生骑远了,留下一串破铃铛声。
爷爷头也不回:“那是赵天磊,镇上最皮的孩子。”
许艺纾在心里给这个镇子打了个负分。
到了学校门口,爷爷把车停稳,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上课。”
“……知道了,爷爷。”
青川镇一中比她想象中还要朴素。铁栅栏门锈迹斑斑,操场是土的,风一吹就扬灰。教学楼只有三层,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她被班主任领进高三(二)班,门一推开,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那眼神,跟看外星人没什么区别。
许艺纾那天穿了件白色polo衫,省里面流行的微喇裤,头发散着,脚上是那双名牌鞋。她扫了一眼教室,女生们大多扎着马尾,皮肤晒得黝黑,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鞋。
她像一只误入鸡群的白天鹅。
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尽量让自己显得友好:“大家好,我叫许艺纾,从省城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台下安静了三秒,一个男生大声问:“省城来的?那你们那儿是不是天天堵车啊?”
全班哄堂大笑。
笑声中,许艺纾注意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有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头埋在胳膊里,从头到尾没抬过一下。她多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而在教室门口的座位,两个脑袋正凑在一起。
孙嘉浩眼睛瞪得溜圆:“扬子,就是她!昨天那个白裙子!”
周扬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教室里的许艺纾,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趴着睡觉的江宥。
“宥哥知道吗?”
“不知道,他昨晚修完风扇又修电视修到半夜,今早肯定起不来。”
孙嘉浩看着许艺纾被安排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扬子,你说宥哥要是知道新来的转学生是他同桌,会是什么反应?”
周扬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孙嘉浩咧着嘴,“但我很期待。”1
文笔拿捏情绪超棒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