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桌

许艺纾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椅子歪了一下，她低头一看，一条腿比另外三条短了一截，垫着半块砖头。她把书包塞进抽屉，抽屉里有股灰尘味，像是很久没人用过。桌面倒是干净，只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横在正中间。

旁边那个人趴着，一动不动。从她走进教室到现在，他就没抬过头。黑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臂线条很利落，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许艺纾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扎马尾的中年女人，讲课带点口音。她出了一道翻译题，全班没人吭声。许艺纾看了一眼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答案。

英语老师等了一会儿，目光落到最后一排：“许艺纾，你试试。”

许艺纾站起来念了答案。英语老师愣了一下，点头：“对，就是这个。你以前省城的？”

“嗯。”

“行，坐下吧。”

许艺纾坐下的时候，余光瞥到旁边那个人动了一下。江宥终于抬起头来。

他眯着眼，像是被光刺到了，微微偏了偏头。侧脸对着她的时候，下颌线干净利落，鼻梁很挺，眉骨压得低，眼窝深，刚睡醒的眼神还带着点没聚焦的懒散。

许艺纾愣了一下。

她在省城待了十几年，好看的男生见过不少。但好看成这样的，放在省城也能排进前三。五官挑不出毛病，就是太冷了，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扫了一眼黑板，又扫了一眼旁边的许艺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说话，也没表情。又趴回去了。

许艺纾收回视线，低头翻练习册。耳朵尖有点热，但她假装是教室太闷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前排一个圆脸女生转过头来，趴到许艺纾桌上。

“你叫许艺纾？”

“嗯。”

“我叫周苗苗。”她眼睛亮晶晶的，说话带点本地口音，“你英语真好，以前在省城什么学校？”

“省城外国语。”

“外国语？”周苗苗瞪大了眼，“那你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许艺纾想了想：“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周苗苗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省城外国语的学生来我们这儿体验生活？我们这儿有什么好体验的？喂鸡吗？”

许艺纾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周苗苗又往前凑了凑，眼神往旁边瞟了一下：“你坐江宥旁边，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他前几年都经常不来上课，来了也是趴着。旁边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没人坐。”周苗苗压低声音，“不过你别看他这样，全校女生有一半都喜欢他。剩下那一半是嘴硬不承认。”

“那你呢？”

周苗苗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我、我那是客观评价！我对他没想法！我喜欢的是那种阳光开朗的，他太冷了，跟他说话会冻死。”

第三节课下课，江宥直接背着书包出教室了。

许艺纾拍了拍周苗苗问：“他就这么直接逃课了？”

周苗苗看了一眼说：“开学第一天，他能来都给班主任面子了。”

许艺纾没说话。

中午放学，许艺纾收拾好书包往外走。校门口停着那辆三轮车，爷爷坐在车座上，一只脚踩着脚踏板，另一只脚撑在地上。

许艺纾走过去：“爷爷。”

爷爷回头，冲她笑了笑。

许艺纾跳上后斗，抱着书包坐好，说：“爷爷，以后我自己走路回去就行，也不远。”

爷爷沉默了两秒：“行，那你注意安全。”

三轮车沿着主街慢慢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拐进巷子口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许艺纾抬头一看，是江宥。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另一条巷子里出来，后座上绑着工具箱，正往主街方向走。

爷爷把三轮车靠边停了停，冲他喊了一声：“小宥！”

江宥回头，看见是爷爷，捏了刹车停下来。他长腿撑在地上，冲爷爷点了下头：“许爷爷。”

“又去修车铺？”

“嗯。”

爷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江宥看了许艺纾一眼，就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蹬着车走了。工具箱咣当响了一声，越骑越远。

许艺纾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转头问爷爷：“你认识他？”

“认识啊，镇东头江家的孩子。”爷爷重新蹬起三轮车，“他奶奶跟你奶奶认识。那孩子命苦，他爸早年出去打工，没了消息。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到初一，也走了，改嫁到外地去了。就剩他跟他奶奶两个人。”

许艺纾没说话。

爷爷把三轮车骑进院子，停稳。许艺纾跳下车，推开院门。奶奶正在收晾在绳子上的衣服，看见她回来，笑呵呵地说：“回来啦。”

“嗯。”

许艺纾把书包拎进屋，坐在桌子前面，翻开课本准备写作业。但半天没写一个字。

她想起刚才巷子里，江宥看她的那一眼。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她跟他一个班，坐同桌，但他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但是下午的课许宥没来。

孙嘉浩从第一排窜了过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杯东西，杯壁上印着一朵花，花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青川镇第一奶茶”。

“许艺纾！”孙嘉浩把塑料袋往她桌上一放，表情特别骄傲，“给你的！”

许艺纾低头看了看那杯奶茶。透明的塑料杯，里面是浅棕色的液体，底下沉着几颗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珍珠，但形状不太圆。

“这是什么？”

“奶茶啊！镇上唯一一家，刚开的。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孙嘉浩搓了搓手，笑得有点谄媚，“你是省城来的，肯定喝过更好的，但咱这儿就这个条件，你尝尝，你尝尝。”

周扬从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也拎着一杯，面无表情地放在许艺纾桌上。

“两杯？”

“一杯原味，一杯红豆。”周扬说，“不知道你喜欢哪个。”

许艺纾还没来得及说话，前排的周苗苗已经转过头来了。她盯着那两杯奶茶看了两秒，眼睛瞪得溜圆。

“孙嘉浩，你排了二十分钟队买的？”

孙嘉浩点头，一脸骄傲。

“你上次我让你帮我带一杯，你说你排不动，让我自己去。”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你，这是许艺纾。”

周苗苗的脸拉了下来：“孙嘉浩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孙嘉浩卡壳了，挠了挠头，“许艺纾是省城来的嘛，得让人家尝尝咱镇上的东西。”

“我不是省城来的？我不是人？”

“你是咱镇上的人啊，你天天喝，少喝一杯怎么了。”

周苗苗气得转回去了，把课本翻得哗哗响。孙嘉浩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转头看周扬。周扬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她咋了？”

“不知道。”

孙嘉浩被周扬拎走了。许艺纾拿起原味那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她沉默了。甜，特别甜，甜到齁。珍珠咬起来像橡皮，嚼了半天嚼不烂。

她看了一眼周苗苗的背影，把红豆那杯往前推了推：“苗苗，这杯你喝。”

周苗苗回头，愣了一下：“啊？”

“我喝不完两杯。”

周苗苗看了看那杯红豆奶茶，又看了看许艺纾，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那……那谢谢了。”

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表情复杂。但她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放学铃响的时候，周苗苗转过身来。她已经把那杯红豆奶茶喝完了，空杯子拿在手里。

“许艺纾，你急不急着回家？”

“不急。”

“那你跟我逛逛呗。”周苗苗凑过来，“你来这两天了，除了学校和家里，哪儿都没去过。我带你熟悉熟悉。”

许艺纾想了想，反正回去也是坐着发呆。

“行啊。”

周苗苗高兴地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拉着她就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校门往主街走。周苗苗一边走一边指：“这边是供销社，那边是邮局……”许艺纾没什么兴趣，她在省城逛的是恒隆和万象城，这种小铺子她连进去的欲望都没有。

但走到街尾的时候，许艺纾停下来了。

是一家小超市。门脸不大，但门口摆着几排货架，上面堆着各种日用品。她没带洗发水过来，奶奶家的肥皂她实在用不惯。

“进去看看。”

周苗苗跟着她走进去。超市很小，货架挤在一起，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许艺纾扫了一圈，拿了一瓶最贵的洗发水、一盒牙膏。她走到收银台，把手里的东西往台面上一放。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周苗苗的眼睛瞬间被吸了过去。

“这是什么？”

“手机。”

“我知道是手机，我是说——”周苗苗凑过来，盯着那个薄薄的、亮亮的大屏幕，“这也太大了。而且这么薄？屏幕能亮？还能摸？”

许艺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对着收银台上贴着的二维码晃了晃。周苗苗还在盯着她的手机看，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阿姨，这二维码怎么没有付款界面。”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嗑着瓜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啥？”

“扫码支付。”许艺纾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就这个二维码，我扫了。”

中年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张贴纸，又抬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这闺女是不是有病”：“那个是贴的，不是用的。我这儿只收现钱。”

“这不是收款码吗？”

“啥收款码？”中年女人把那张贴纸掀起来一角，“这是上个星期一个卖保险的来贴的，说是啥宣传，我一直想撕了还没撕呢。”

许艺纾盯着那张贴纸看了两秒。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二维码，角落还有一行小字：“扫一扫，了解平安保险。”她刚才没仔细看。

周苗苗还在旁边盯着她的手机，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你这个能上网吗？”

“能。”

“聊QQ呢？”

“能。”

“看视频呢？”

“能。”

周苗苗的表情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那你这一个手机，得多少钱啊？”

许艺纾没回答。她转头看周苗苗。周苗苗摊了摊手：“我就两块钱，刚才买冰棍花了一块。”

许艺纾正准备把东西放回去，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张票子放在了收银台上。

许艺纾回头。江宥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那件黑色T恤，手里还拎着一瓶酱油。他把钱放在台面上，没看她，对着收银台的中年女人说了一句：“够不够？”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那张票子，点了点头，找了零。江宥把找回来的零钱随手揣进口袋，拎起自己那瓶酱油，转身就要走。

“喂。”许艺纾叫住他。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帮我付了？”

“嗯。”

“我明天还你。”

“不用。”

“我说还就还。”

江宥没接话，拎着酱油瓶走了。步子很大，很快就出了超市门，消失在傍晚的街上。

许艺纾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抱着一堆东西。周苗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他帮你付钱了？”

“嗯。”

“江宥帮你付钱了？”

“你烦不烦。”

周苗苗闭上嘴，但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许艺纾没理她，抱着东西往外走。周苗苗跟在后面，眼睛还盯着她手里的手机，嘴里念念有词：“你那手机能不能借我摸一下？就一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