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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给王八定性

全民钓鱼,从家庭主妇到十冠蝉联

雨棚下面安静了好一会儿,魏闻渊盯着赛事手册最后那行小字,几次想要开口反驳,可余光扫过不远处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今天这场比赛虽说只是县级赛事,可因为傅叶雪亲自担任评委,县电视台和几家本地媒体都来了。刚才他们争论的时候,已经有两台摄像机悄悄把镜头转向了这里。

魏闻渊很清楚,规则上的争论没有什么,可一旦他说得太过,明天新闻标题会变成什么样,就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尤其傅叶雪刚刚还搬出了上一届国赛的判例。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赛事手册,沉默半晌,最终像是认命般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就还是参照上届国赛的处理方式,按正常成绩的一半记录吧。”

另外两名评委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提出反对。这个结果谈不上让任何一方完全满意,却恰好卡在双方都能够接受的位置,也算是眼下最稳妥的一种处理办法。

魏闻渊说完,又抬头看向傅叶雪,本以为这家伙还会继续争上一争。毕竟从刚才的态度来看,傅叶雪显然认为贺禅这次钓获完全符合正常的比赛过程。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傅叶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可以。”没有趁胜追击,没有再拿国赛的例子压人,更没有借着规则漏洞,强行要求把十六点五公斤全部计入。

这反倒让魏闻渊怔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傅叶雪刚才争的,从来都不是非要给贺禅争来多少分,而是不能因为一句“以前没有过”,就直接抹掉选手正常取得的成绩。

至于现在,既然评委组已经承认这只鳖属于有效渔获,只是在成绩上进行折算,那么继续往前逼,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已经不再是维护规则,而是在替某个选手争取利益。

“傅老师不再争争?”旁边那名评委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十六点五公斤呢,全额和半额可差了不少。你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今天非得让我们全部认下来。”

“没必要。”傅叶雪将赛事手册重新递回去,语气平静,“规则是为了让所有选手在同一套标准下比赛,不是为了让我证明自己说得对。能解决争议,就够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雨幕,看向仍旧站在钓位旁的贺禅:“况且全额计入,对其他选手也未必公平。地方赛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总得给所有人一个接受的过程。”

魏闻渊没有说话,原本绷着的脸色却缓和了几分。刚才他还担心傅叶雪仗着名气压着评委组改判,如今看来,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清楚什么叫见好就收。

二十多岁,连续三届国赛亚军,少年成名,身后又有无数钓鱼爱好者追捧。换成旁人站到傅叶雪如今的位置,只怕早就习惯了所有人按照自己的意见做事。

可傅叶雪偏偏没有。他会争,而且该争的时候一步不退,可当规则已经给出了足够合理的结果,他又能立刻收手。锋芒有,却不拿锋芒逼着所有人低头。

“那就这么定。”魏闻渊终于拍了板,“十六点五公斤,按照特殊渔获处理,折算百分之五十计入有效成绩。记录的时候注明评委组共同裁定,免得赛后再有争议。”

工作人员立刻点头,将评委组的决定记录下来,随后冒着雨快步朝贺禅所在的钓位跑去。四周不少选手见状,也纷纷竖起耳朵,显然都在等着最终结果。

“贺女士,评委组已经商议完毕。”工作人员停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还在乱蹬的老鳖,“如果你确定记录这次渔获,只能按照正常成绩的一半计算。”

他说完,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你可以选择不记录,不过一旦确认计入成绩,这次裁定就会登记在比赛记录里面。请问你是否确定,将这次渔获计入总成绩?”

贺禅倒真认真想了几秒。倒不是嫌弃只有一半成绩,而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钓鱼比赛里面还能出现这种事情,一只王八上岸,竟能让四个评委讨论这么久。

她低头瞧了瞧那位“龟丞相”,心里忽然还有点舍不得不记。毕竟这是她人生第一次钓到鱼以外的东西,而且还是十六点五公斤这么大一只,说出去都够吹几年。

“记。”贺禅很快点头,“凭本事钓上来的,为什么不记?”工作人员听得一乐,立刻低头填写记录表,旁边负责称重的人也重新确认了一遍电子秤上的数字。

十六点五公斤,折半之后依旧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成绩。等数据正式录入排行榜,贺禅原本就高居第一的名字再次跳动,与后方选手之间的差距进一步被拉开。

不少参赛者看到实时排名,脸色顿时有些复杂。别人钓鱼,她钓王八;别人钓上王八八成得骂娘,她倒好,一只王八都能折算成分,偏偏还重得离谱。

不过这一次,倒没有多少人公开质疑。毕竟刚才几位评委讨论了那么久,连傅叶雪都没有要求全额计分,最后只折算一半,已经算是兼顾了双方。

贺禅反倒没怎么在意排行榜。她确认成绩录入以后,便重新蹲回钓位旁,将鱼竿、线组和剩下的饵料检查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向雨幕笼罩下的东阳河。

傅叶雪处理完评委席那边的事情,也重新走了回来。贺禅将伞往他那边挪了挪,等他站进来,才瞥了他一眼:“刚才是不是替我跟他们吵架去了?”

“讨论规则。”傅叶雪纠正得一本正经,“评委之间正常交换意见,不叫吵架。”贺禅看了看他湿透的半边肩膀,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那谢谢傅评委替我正常交换意见。”她故意把后面几个字咬得很重。傅叶雪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却只是低头笑了一下:“不用谢,我也只替你争到了一半。”

“够了。”贺禅却答得干脆,“要真给我全部算上,后面那些人怕是晚上睡觉都得骂我。现在这样挺好,便宜占到了,又不至于把所有人都得罪死。”

傅叶雪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倒让他有些意外,他原本还准备解释为什么没有继续争取全额成绩,没想到贺禅自己已经把其中的分寸想得明明白白。

“你不觉得吃亏?”傅叶雪问道。贺禅将鱼线重新捋顺,闻言只是笑了一声:“我现在还是第一,领先得又不少,为什么要为了多出来的那一点,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招过来?”

说到这里,她重新望向河面。大雨落进东阳河,密密麻麻的雨点将水面砸得发白,上游浑水正在不断涌下,原本清晰的水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傅叶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很快发现她看的根本不是眼前这片水,而是更远处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细小水流,以及河岸边正在一点点上涨的水线。

“你还准备守这里?”傅叶雪忽然问道。现在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很长时间,以贺禅如今的成绩,完全可以选择更稳妥的钓位,没必要继续守着这片刚出过巨鳖的水域。

“当然。”贺禅重新坐回钓箱上,手指轻轻敲了敲竿柄,眼睛却越来越亮,“这个位置真正值钱的地方,本来就不是白天。刚才那只王八,只能算意外收获。”

傅叶雪眉梢微微一动,没有追问。因为他同样注意到了,上游雨水带下来的泥沙、草籽和各种细碎食物,正在随着水流不断汇入这片原本不起眼的缓流区。

白天水势尚乱,鱼群未必会立刻聚集,可只要雨势减弱、水位趋稳,那些被冲散的天然食物便会在回流带里大量沉积,附近的鱼迟早会循着味道过来。

贺禅望着越来越浑的河水,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现在排行榜上的第一,对她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因为从选中这个钓位的时候开始,她真正等的就不是这一刻。

她等的是水涨,等的是雨停,等的是上游冲下来的食物全部沉进回水湾,也等那些白天藏在深水区里不肯开口的大东西,顺着夜色一点点游到岸边。

傅叶雪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也渐渐浮出一丝兴味。他原以为贺禅今天最漂亮的一竿已经出现,现在看来,这女人从头到尾都还藏着后手。

贺禅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笑眯眯地冲他挑了挑眉:“傅评委,别这么看我。现在就觉得惊讶的话,那你今天晚上,可能还得再惊讶一次。”

雨声哗啦啦落在伞面,傅叶雪与她对视片刻,也跟着笑了。他没有问她究竟在等什么,只将那把黑伞重新往她那边偏了几分:“行,那我等着看。”

贺禅重新望向东阳河,手掌慢慢收紧鱼竿。远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浑浊的河水下,一道道暗流正悄然改变方向,而她真正看中的那个机会,也终于要来了。

不是现在。

而是——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