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东阳河边,两个人几乎同时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那条一百零五斤二两的黑鱼躺在旁边,偶尔甩动尾巴,依旧发出沉闷声响。
贺禅只觉得两条手臂已经不像自己的了,虎口火辣辣地疼,肩膀更是酸得抬不起来。刚才搏鱼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放松下来,疲惫一下全涌了上来。
男人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靠着身后的钓箱坐下,白色防晒服已经被汗水浸湿大半,胸口不断起伏,握竿的右手甚至还在轻轻发抖。
可低头看见那条巨型黑鱼的时候,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是忍不住闪过一丝庆幸。刚才如果没有贺禅及时赶到,这条鱼绝对已经跑了。
不。
准确来说。
不是鱼跑了。
而是他主动放弃了。
男人沉默几秒,转头看向身旁的贺禅,语气也少了最开始见面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多出了几分真正的认真。
“刚才……”
“多谢你了。”
“本来我都打算弃竿了。”
贺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抬起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横在河岸边的庞然大物,直到现在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可真走运。”
“一百多斤的巨物,怕是连整个东阳县,都没人能钓到这么大的鱼。”
这句话并不是恭维。
至少从贺禅这些年接触到的东阳县钓鱼圈来看,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在天然水域里钓起过百斤级别的鱼。
几十斤已经足够轰动。
上百斤?
简直不敢想。
可让贺禅有些意外的是,男人听见“一百多斤”几个字以后,并没有表现出她想象中的激动。
相反。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顿。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男人看着河面,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很淡的追忆。那神情只持续了几秒,却让贺禅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见过。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而且——
可能不止一次。
果然。
男人很快开口。
“的确。”
“像这样上百斤的巨物,通常来说,只有省级赛事的赛场上有人钓到过。”
省级赛事?
贺禅眼神微动。
她忍不住重新打量起身旁的男人。
从昨天傍晚见面开始,这个人就表现得太不像普通钓鱼爱好者。
他能在短时间内判断出两百米河段没有鱼。
能提前发现鱼王活动的痕迹。
能判断它的进食窗口。
甚至独自跟一条百斤巨物搏斗二十多分钟。
现在,他提起省级赛事时,语气竟然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亲眼见过很多次的普通事情。
“你参加过省级赛?”
贺禅忍不住问了一句。
男人顿了顿。
随后笑了一下。
“看过一些。”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贺禅听得出来。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毕竟只是刚认识,她自然没有追着别人刨根问底的习惯,于是也没有继续询问。
男人却主动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
“你是为了下周的东阳县级赛,提前来摸底的吧?”
贺禅点头。
“嗯。”
这件事情本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东阳县钓鱼大赛临近,昨天傍晚东阳河边至少有十几个提前来观察水情的人。
男人看了一眼她远处的钓位。
“第一次参赛?”
“第一次。”
“以前没参加过?”
“没有。”
男人似乎更加感兴趣了。
“那你怎么突然拿到参赛名额了?”
贺禅想了想。
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长。
但天还没有完全亮,两个人刚刚又一起从东阳河里拉上来一条百斤鱼王,彼此之间倒也少了很多陌生感。
“其实……”
“我半个月以前,还没想过参加什么比赛。”
男人眉头微挑。
“半个月?”
“嗯。”
贺禅靠着钓箱坐下。
随后从自己在公司里被周艳嘲讽开始,一点点讲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当然。
她隐去了《天下鱼经》。
只是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喜欢钓鱼,却始终没有什么天赋,直到最近才像突然开了窍一样,开始重新理解水情、鱼情和调漂。
她说起城西老水坝。
说起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会空军的夜晚。
说起自己在那里守到凌晨,最后钓上了一条三十八斤四两的金色锦鲤。
男人第一次露出意外。
“金色锦鲤?”
“三十八斤四两?”
“对。”
“纯野生?”
“应该是。”
男人沉默两秒。
眼神明显认真了一些。
“那确实少见。”
贺禅继续说。
说到公司里的态度开始变化。
说到周艳不服气。
也说到青石山溪流边那场几乎算不上正式比赛的较量。
十斤四两的黑鱼。
男人听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的一百零五斤鱼王。
贺禅也看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沉默。
然后都笑了。
“现在看来,是挺小的。”
贺禅忍不住吐槽。
她前几天钓上十斤黑鱼的时候,还觉得那已经是不得了的巨物。
谁能想到几天以后,她会亲手帮别人把一条百斤黑鱼拖上岸。
男人也笑了。
“十斤野生黑鱼已经不小了。”
“不能拿这家伙比。”
他说着踢了踢旁边的称重带。
“这种东西,不是正常情况。”
贺禅点头。
随后说到了那条三斤重的野生黄辣丁。
这一次。
男人脸上的笑容明显消失了。
“三斤?”
“准确来说,一点五一公斤。”
“称过?”
“电子秤称的。”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贺禅看了好几秒。
那种眼神让贺禅莫名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
男人摇头。
“只是觉得……”
“你的运气确实很好。”
贺禅嘴角一抽。
怎么又是这句话?
她最近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运气好”。
可还没等她反驳,男人便继续说了下去。
“但连续钓上三十八斤锦鲤、十斤黑鱼和三斤黄辣丁,就不能完全用运气解释了。”
“尤其是黄辣丁。”
男人看向她。
“这种鱼想钓到三斤级别,运气只是让你遇见它,能不能让它真正咬钩,是另一回事。”
贺禅微微一怔。
这是最近这么多人里,第一个真正把“遇见鱼”和“钓上鱼”分开来说的人。
就连公司老板赵明川,也只是觉得她连续钓上罕见鱼获,说明实力可能比以前强了很多。
可眼前这个男人。
似乎更加清楚其中的区别。
“所以公司把参赛名额给了我。”
贺禅继续说道。
“原本这个名额应该是另一个同事的,不过老板临时改了决定。”
男人若有所思。
“然后你就来东阳河摸底?”
“对。”
贺禅苦笑了一下。
“结果摸了一晚上,钓了十几条鱼,最大才七斤三两。”
她说起比赛的五条鱼获规则。
也说起自己昨晚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会钓鱼和会比赛,完全是两回事。
男人始终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
偶尔问一句。
也只是询问某些鱼获的具体重量、水域,或者贺禅当时选择钓位的理由。
贺禅最开始只是随口聊聊。
可渐渐地。
她发现有些不对。
这个男人问的问题,太专业了。
他不会问“你用了什么神饵”。
也不会问“哪里鱼最多”。
他问的是风向、水温、水层、流速变化,以及她为什么在那个时间改变钓位。
很多问题。
甚至正好问到了《天下鱼经》里强调的关键位置。
贺禅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这个人——
到底是谁?
可两个人聊着聊着,谁都没有注意到时间。
东边的天空渐渐泛白。
夜幕开始退去。
东阳河两岸的景物,也从模糊的黑影一点点变得清晰。
直到远处公路上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贺禅才猛地抬头。
天亮了!
“几点了?”
她连忙拿出手机。
看到时间以后。
贺禅瞬间站了起来。
“坏了!”
她的东西还在两百多米外!
鱼竿。
鱼护。
钓箱。
还有一堆装备。
刚才为了帮忙,她什么都没收就跑了过来。
“时间不早了。”
“我也得收拾一下走了。”
贺禅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百斤黑鱼,笑着朝男人摆了摆手。
“再见。”
说完。
她转身就准备离开。
可刚走出两步。
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等等。”
贺禅停下脚步。
疑惑地回过头。
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在自己的装备包里翻找了一会儿,随后取出一个很小的卡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
“这个给你。”
贺禅更加疑惑。
“给我?”
“嗯。”
男人走到她面前。
将名片递了过去。
贺禅下意识接过。
名片非常朴素。
没有花纹。
没有公司。
没有职位。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介绍。
白色纸张上。
只有一个名字。
以及一串联系方式。
贺禅低头看了一眼。
“傅叶雪——”
她下意识念出了那个名字。
原来他叫傅叶雪。
傅叶雪看着她。
“有机会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有什么钓鱼方面的心得想交流,也可以联系我。”
贺禅重新看了一眼名片。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好。”
她把名片收进口袋。
“我会的。”
傅叶雪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贺禅也没继续耽误。
她转过身,快步朝自己两百多米外的钓位走去。
清晨的阳光一点点落在东阳河上。
水面泛起大片碎金。
贺禅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张名片。
傅叶雪。
奇怪的人。
也是个厉害得有些离谱的钓鱼佬。
不过她并没有多想。
毕竟东阳县这么大。
两个人不过是在河边偶然遇见,又恰好一起钓上了一条百斤黑鱼。
下一次再见。
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贺禅自然不会想到。
这个答案来得远比她预料中更快。
而下一次见面——
就在东阳县级赛的赛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