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禅抓着抄网沿河岸飞奔,鞋底不断踩过碎石和湿泥。两百米的距离平时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此刻每耽误一秒,都可能让局势彻底失控。
一百米。
八十米。
就在贺禅已经能够清楚看见男人身影的时候,原本僵持在深水中的黑鱼突然动了,而且这一次的动作诡异得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冲刺。
没有炸水。
甚至连鱼线都只是轻轻偏了一下。
可白衣男人的脸色却在瞬间变了。
“不好!”
他猛地向左侧移动。
手里的鱼竿同时向右压去,试图利用竿身的力量改变黑鱼前进的方向。
可已经晚了。
水下那条巨物在与他纠缠近二十分钟以后,似乎终于意识到单纯依靠力量很难摆脱鱼钩,竟突然改变了逃跑策略。
它不再往深水冲。
而是贴着水底,径直钻向距离岸边三十多米外的一片水草!
那片水草从岸边看并不起眼,露出水面的只有零零散散几根草茎,可水下究竟延伸出去多远,根本没人知道。
鱼线迅速偏移。
男人心里猛地一沉。
“别进去!”
他迅速抬高鱼竿。
想把黑鱼的头拉起来。
只要鱼头能够离开水底,黑鱼就很难继续钻进水草深处。
可七十斤左右的体重,在水中本就拥有极其恐怖的力量,更何况这条鱼已经抢到了主动权。
鱼竿不断下压。
男人咬紧牙关。
双臂肌肉已经酸胀得近乎麻木,却还是一点点将鱼竿重新抬高。
差一点。
再高一点!
然而下一秒。
鱼线突然一顿。
不动了。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进草了!
水下那条黑鱼已经钻进了水草。
而且从鱼线传来的阻力判断,缠住的绝对不止一两根水草。
男人试探着抬了一下鱼竿。
纹丝不动。
他又稍微放松鱼线。
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鱼还在。
因为鱼竿上传来的细微震动非常明显。
可那种震动已经隔了一层东西。
水草!
大量水草缠住了鱼线。
原本只是人与鱼之间的角力,在这一刻突然多出了第三股力量。
更麻烦的是——
他根本不知道鱼线究竟缠了多少圈。
如果继续强行拉扯,线组很可能直接崩断。
可如果完全松线,黑鱼又可能借着水草掩护,将鱼钩彻底挣脱。
进退两难。
男人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棘手。
不是技术判断出了问题。
而是这条鱼太聪明。
刚才那二十分钟的缠斗,它不只是在消耗自己的体力。
它同样在寻找退路!
而这片水草——
很可能就是它早就选好的逃生路线!
“真成精了……”
男人喘着粗气。
他重新调整鱼竿角度,试图从侧面把鱼线一点点拉出水草。
没用。
鱼线反而绷得更紧。
再这样下去。
危险的就不只是鱼线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自己距离水边只有不到半米。
岸边全是湿泥。
刚才为了挡住黑鱼那次突然冲刺,他的右脚已经在泥地里踩出了一个很深的凹坑。
如果黑鱼突然再次发力——
自己未必还能站稳。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臂已经接近极限。
从中鱼到现在。
将近二十分钟。
面对一条远远超过预估重量的黑鱼,他几乎每一分钟都在保持高强度控竿。
肩膀酸胀。
手臂发麻。
虎口火辣辣地疼。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鱼竿。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遗憾。
继续吗?
如果继续,他当然还有机会。
只要鱼没有脱钩。
一切都还有可能。
可这个可能,要用什么去赌?
用自己掉进东阳河的风险?
凌晨四点多。
水深不明。
水流不慢。
更何况水下还有一条七十斤左右的黑鱼,以及随时可能缠住身体的鱼线和水草。
不值得。
男人很快做出了决定。
鱼再大。
也只是一条鱼。
命只有一条。
真正厉害的钓手,从来不是为了鱼什么都敢赌,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必须放弃。
男人缓缓松开手指。
“算了。”
他盯着漆黑的水面。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却没有半点犹豫。
“这次算你走运。”
鱼竿仍旧在不断震动。
水下那条黑鱼似乎也察觉到拉力正在减弱,原本安静下来的身体再次开始挣扎。
男人嘴角扯了一下。
“别得意。”
“等下周——”
“一定把你钓上来!”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开始缓缓松开鱼竿。
一根鱼竿而已。
不要了。
只要自己松手,黑鱼就算把整套线组和鱼竿全部拖进东阳河,也不会再威胁到他的安全。
食指松开。
中指松开。
就在鱼竿即将从掌心滑出去的一瞬间——
啪!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稳稳抓住鱼竿!
男人一怔。
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已经从侧面托住竿柄,将原本不断下坠的鱼竿重新稳住。
“谁?”
男人猛地转头。
下一秒。
他愣住了。
站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是刚才那个女人!
那个背着一堆装备,沿着东阳河一路摸底,被自己提醒前面两百米没鱼,却依旧坚持亲自过去查看的女人。
也是那个——
刚才撒下重饵以后,被自己暗地里嘲笑了一句“这大鱼与你无缘”的女人。
她怎么来了?
男人下意识看向远处。
两百多米外。
微弱的夜钓灯依旧亮着。
鱼竿还架在那里。
鱼护。
钓箱。
饵料。
所有东西都没收!
她竟然直接扔下了自己的钓位跑过来?
“你……”
男人刚想开口。
鱼竿突然剧烈震动!
水下黑鱼再次发力。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向前一沉。
“先别说话!”
贺禅双手握住鱼竿。
她刚跑了两百多米,呼吸却并没有彻底乱掉,只是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了一眼鱼线方向。
又看了一眼水草。
很快明白了局面。
“它钻草了?”
“嗯。”
男人迅速回答。
“至少缠了两处。”
“硬拉会断线。”
贺禅点头。
没有逞强。
更没有贸然发力。
她虽然得到了《天下鱼经》,却很清楚这种级别的巨物已经远远超过她目前的经验范围。
可经验不够。
不代表她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
现在是两个人!
男人刚才之所以选择放弃,最重要的原因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而是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一个人不行。
那两个人呢?
贺禅调整了一下握竿的位置。
双脚踩稳。
身体微微后倾。
鱼竿上的压力顿时被她分担了一部分。
男人明显感觉到手臂一轻。
原本已经酸胀得近乎麻木的肌肉,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怔了一下。
这女人力气不小。
至少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贺禅没有注意男人的眼神。
她只是死死盯着水面。
黑鱼还在挣扎。
水草也还缠着鱼线。
局面依旧危险。
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反而笑了。
不是因为有把握。
也不是因为觉得这条鱼一定能上岸。
只是这一刻。
她突然想试试。
三十八斤锦鲤。
十斤黑鱼。
三斤黄辣丁。
那些鱼带给她的兴奋,竟然都没有眼前这条还未露面的鱼来得强烈。
七十斤左右的野生黑鱼!
甚至可能是东阳河的鱼王!
如果连试都不试。
她今晚一定会后悔。
贺禅转过头。
看向男人。
两人的距离很近。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那双露在白色防晒面罩外的眼睛。
很黑。
也很亮。
只是此刻带着明显的疲惫。
贺禅朝他笑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一句。
“别放弃。”
“我们一起把这家伙拉上来!”
男人怔住了。
凌晨四点多的河岸。
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微弱的灯光和天边即将泛起的鱼肚白。
可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却异常平稳。
没有慌张。
没有犹豫。
更没有面对七十斤巨物时应该出现的畏惧。
那双眼睛里。
甚至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信心。
男人忽然笑了。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了。
明明自己的技术还远远算不上顶尖。
明明连重饵搅局这种错误都会犯。
可真正碰到事情的时候——
却敢冲上来!
而且不是嘴上喊着帮忙。
她真的敢握住这根随时可能把人拖进水里的鱼竿!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酸。
很酸。
肱二头肌甚至因为长时间发力而不断轻微抽动。
可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已经几乎耗尽的力量,似乎又一点点回来了。
他重新握紧鱼竿。
五指收拢。
手背青筋缓缓凸起。
下一刻。
男人深吸一口气。
肩膀向后展开。
白色防晒衣骤然绷紧。
两条原本隐藏在宽松衣料下的手臂,在这一刻彻底发力。
肌肉隆起。
线条收紧。
仿佛两条蛟龙骤然苏醒!
鱼竿一点点被重新抬高。
贺禅眼睛一亮。
有戏!
男人重新站稳身体。
双脚牢牢钉在河岸。
水下的黑鱼似乎察觉到那股原本正在消失的力量竟然再次出现,顿时变得更加狂躁。
哗啦——!
远处水草猛地炸开!
鱼线疯狂震动!
一人一鱼僵持近二十分钟的局面,因为贺禅的加入,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
眼里再没有最初的打量。
也没有刚才那一丝因为她“重饵搅局”而产生的轻视。
只剩下认真。
他重新看向水面。
双臂发力。
嘴角缓缓扬起。
“好。”1
一口气追完,还想看后续内容。